卯時三刻,晨霧未散。
桃源縣那扇包了鐵皮的厚重城門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向兩側敞開。
往常這時候,城門口除了幾個進城挑糞的農戶,連只野狗都懶得逗留。
可今日,城門大開的瞬間,一股熱浪夾雜著汗臭和脂粉味撲面而來。
“別擠!踩著老子的鞋了!”
“哪個沒長眼的?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清河縣做絲綢生意的陳記!”
“陳記算個屁!老子是給府城送糧的!”
城門外,那條延伸至牛首山的水泥路上,早已排起了長龍。
這些人不是衣衫襤褸來討飯的流民,而是一個個身穿綢緞、大腹便便的商賈,還有不少鄰縣趕著牛車、拖家帶口的富農。他們手里攥著銀錢,脖子伸得老長,像是等著開閘放水的鴨子。
城墻上,原本那幫歪戴帽子、靠著墻根曬太陽的衙役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兩列身穿黑色勁裝、腰系寬牛皮帶的漢子。他們手里拄著清一色的水火棍,胸前那個“守備”二字的紅章在晨光下紅得刺眼。
這幫人往那一站,脊梁挺得筆直,臉上一絲笑模樣沒有,肅殺得像是一群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星。
“都要造反嗎!”
一聲暴喝炸響。
劉二麻子從門洞里走出來,手里拎著一根手腕粗的哨棒,臉上的橫肉抖了兩下。
“排隊!誰要是再敢往前擠半步,直接叉出去,永不許入城!”
喧鬧的人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間死寂。
一個清河縣來的糧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油汗,陪著笑臉上前:“這位官爺,咱們都是來做生意的。這城門都開了,怎么還不放行啊?我這車上的糧……”
“做生意?”劉二麻子冷笑一聲,從懷里掏出一塊木牌,往城墻上一掛。
木牌上只有一行大字:入城者,需繳納保證金五百文,且需一名本地商戶擔保。
人群轟的一聲炸了。
“五百文?這不是搶錢嗎?”
“就是!咱們去府城都不用交錢,這桃源縣是金子做的?”
“還要擔保?我們初來乍到,哪認識什么本地商戶!”
劉二麻子也不廢話,哨棒往地上一頓,青石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嫌貴?嫌貴別來啊!去清河縣,那邊不收錢,那邊連屎都不收!”
他指了指身后那條干凈得連根雜草都沒有的大街,又指了指遠處那連綿不絕的琉璃燈柱。
“這是桃源縣!許小姐說了,咱們這兒地界金貴,容不下閑雜人等。給不起錢的,趁早滾蛋!”
那糧商愣住了。
他看著城門內那平整如鏡的路面,看著遠處整齊劃一的商鋪,又想起昨天夜里那傳說中的“不夜城”奇景。
這里的商機,可是真金白銀啊。
這里的路,不顛簸;這里的燈,照亮整夜;這里的秩序,據說連只蒼蠅都不敢亂飛。
這五百文,買的不是過路費,是門票!是通往金庫的入場券!
“我交!”
糧商猛地從懷里掏出一錠碎銀子,狠狠拍在桌案上,那架勢比賭徒還要兇狠。
“五百文!不用找了!剩下的賞兄弟們喝茶!那個……誰是本地商戶?我出二兩銀子求個擔保!”
“我也交!我出雙倍!”
“別擠!我先來的!這是我的錢!”
剛才還抱怨“搶錢”的人群,此刻像是瘋了一樣往前沖。銀錢雨點般砸向登記的桌案,生怕晚了一步,這扇金門就會對他們關閉。
劉二麻子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
大小姐這招“趕人”,怎么趕著趕著,人更多了?
……
城內,正街。
一個穿著紫袍的胖員外剛啃完手里的燒餅,隨手將包餅的荷葉往地上一扔,又順勢吐了一口濃痰。
“噗——”
痰剛落地,還沒等滲進青石板的縫里,一只大手就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誰啊!敢碰老爺我……”
胖員外一回頭,看見一張戴著紅袖章的黑臉。
“隨地亂扔,吐痰。罰款五兩。”
黑臉漢子面無表情,手里的小本子已經翻開了,“交錢。”
“五兩?你怎么不去搶!”胖員外瞪大了牛眼,從懷里掏出一張十兩的銀票甩過去,“知道我是誰嗎?我和你們縣丞可是……”
“十兩。”
黑臉漢子收了銀票,既沒找零,也沒行禮。他從腰后掏出一件亮黃色的馬甲,往胖員外懷里一塞。
“根據《桃源縣城市管理條例》第三條,抗拒執法,罪加一等。除了罰款,還得站崗半個時辰。”
“你讓我站崗?讓我穿這個?”胖員外氣笑了,指著周圍看熱鬧的人,“老子有的是錢!老子給一百兩,這崗我不站!”
黑臉漢子沒說話,只是吹了一聲口哨。
呼啦一下,四個提著哨棒的“城管”圍了上來。
“給錢也得站。”黑臉漢子把馬甲往胖員外頭上一套,“這是許家的規矩。在這條街上,錢不是萬能的,規矩才是。”
周圍的本地百姓不僅沒被這霸道的行徑嚇跑,反而一個個背著手,指指點點,臉上帶著一種莫名的優越感。
“看,外鄉來的土包子。”
“就是,以為有兩個臭錢就能在咱們這兒撒野?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
“罰得好!咱們這街可是許小姐花大價錢鋪的,哪能讓他們糟踐!”
胖員外僵住了。
他看著周圍那些嘲弄的目光,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在這里,他的錢買不來特權,但只要遵守這里的規矩,他就能獲得一種連在府城都買不到的東西——尊嚴和秩序。
他咬了咬牙,把那件黃馬甲穿在了身上,老老實實地站到了路邊的日頭底下。
……
縣衙側廳,如今掛了個牌子——“桃源稅務結算中心”。
這里比菜市場還要吵。
“許氏護衛費,三兩!”
“道路磨損補償金,二兩!”
“夜間光照費,五兩!”
李勝站在高臺上,嗓子都喊啞了。
臺下,幾十個賬房先生手里的算盤打得火星四濺,噼里啪啦的聲音連成了一片密集的暴雨。
許清歡坐在內堂的太師椅上,手里捧著一盞茶,卻一口也喝不下去。
她聽著外面的動靜,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怎么還沒停……”
她設立這些名目,什么“空氣凈化費”、“由于你長得太胖占地面積過大費”,純粹就是為了惡心這幫商戶,為了把他們逼走,為了把這繁榮的虛假泡沫戳破。
可結果呢?
李勝抱著一摞厚厚的賬本沖了進來,臉上紅得像是喝了二斤燒刀子。
“大小姐!爆了!又爆了!”
他把賬本往桌上一攤,指著上面的數字,手指都在抖。
“僅‘入城臨時通行證’這一項,三天就收了八千兩!加上那亂七八糟的二十多種罰款和雜費,現在的庫銀……已經沒地方堆了!”
“而且……”李勝咽了口唾沫,“那些商戶交錢的時候,不但不罵,還一個勁兒地問能不能預交明年的!”
“他們有病嗎?”許清歡把茶盞重重一放。
“他們說……”李勝撓了撓頭,“交了這錢,就是許家罩著的人。以前他們在別的地界做生意,又要防著潑皮搗亂,又要給各路衙門打點,那才是無底洞。
現在雖然許家收得狠,但只要交了這一份,就再也沒人敢去騷擾他們。算下來,反而省了一大筆!”
【叮!】
……
一個時辰后。
告示貼滿了全城。
許清歡坐在茶樓的雅間里,死死盯著樓下的人群,手里攥著一把瓜子,等著看這幫刁民憤怒地撕毀告示,等著聽那一浪高過一浪的罵聲。
然而,她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一群外地商賈擠在告示前,一個識字的正在大聲念著上面的內容。
念完之后,短暫的沉默。
許清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罵啊!快罵啊!
突然,一個山西口音的胖子猛地一拍大腿:“妙啊!”
“這哪是籠子?這分明是金鐘罩啊!”
胖子激動得臉紅脖子粗,對著周圍的人大喊:“諸位想想,若是每個人都有了這牌子,那混進來的賊人豈不是一眼就能認出來?那咱們的貨、咱們的錢,豈不是放在大街上都沒人敢偷?”
“對啊!”另一個商戶恍然大悟,“有了這牌子,那咱們就是桃源縣‘認證’的人了!以后出去做生意,把這牌子往桌上一亮,誰還敢把咱們當流寇防著?”
“這許小姐,真是把咱們的心思都摸透了!”
“這哪里是限制,這是給咱們正名啊!”
“快!快去排隊!這牌子肯定有名額限制,晚了說不定就領不到了!”
原本應該群情激憤的場面,瞬間變成了搶購現場。
數千人像潮水一樣涌向縣衙,爭先恐后地要去錄指紋、按手印,生怕自己因為動作慢了,成不了這個巨大牢籠里的一員。
甚至有人為了搶一個靠前的編號,直接在現場開出了十兩銀子的高價。
許清歡手里的瓜子,“啪嗒”一聲掉進了茶杯里。
樓下的喧鬧聲震耳欲聾,匯聚成一句句對她的贊美。
“許小姐英明!”
“這是給咱們發的護身符啊!”
許清歡只覺得:
哎,原來賺錢這么容易嗎?起碼任務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