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蓉以為嬴千天深夜造訪,是沖著她來的——那點心思,明眼人都懂。
不光是她,一旁的高月公主也悄悄紅了耳根,低著頭不敢抬眼。
不信?
你瞧她那張粉撲撲的小臉,睫毛亂顫,呼吸都輕了幾分,分明是心猿意馬、想岔了。
世道真是變了!
可偏偏,她們全猜錯了。
嬴千天壓根沒提半個“侍”字,更沒半分曖昧神色。他只遞來一枚東西——幽光浮動、紫中泛靛,像一團凝住的冷焰,又似活物般微微脈動。
這下,兩人臉騰地燒了起來。
羞得恨不得鉆進地縫里去。
空氣頓時僵住,連燭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嬴千天眉峰微蹙,目光沉靜如潭。
端木蓉與高月心頭一凜,連忙收神。
端木蓉盯著那枚果子,素面清顏上浮起一層薄霧般的猶疑與戒備——從沒見過這等玩意兒。
它通體淺紫泛紅,表面似有流光游走,遠遠看著,便覺森然詭譎,不像人間所產。
她遲疑開口:“殿下,此物……是何物?”
嬴千天嗓音平緩:“一種異果。服之,可獲超凡之力。”
超凡之力?!
端木蓉眸光驟亮,心口一跳。
蒼狼王撕裂山石的爪牙、白鳳騰空化羽的雙翼、無雙鬼銅澆鐵鑄般的筋骨……一幕幕閃過腦海。
她脫口而出:“蒼狼王與無雙鬼,莫非也是吃了它,才蛻變成那般模樣?”
嬴千天頷首:“確是如此。”
高月小嘴微張,臉色霎時發白。
原來那令人膽寒的兇戾之變,竟源于眼前這枚安靜躺著的果子?
容姐姐若吞下它……會不會也獠牙暴長、人形盡失?
想到這兒,她指尖都涼了。
端木蓉自然也想到了,唇色微褪,聲音輕得幾乎飄散:“殿下……此果,可否不吃?”
嬴千天一眼看穿她心底翻涌的抗拒。
哪位女子愿棄清婉之姿,墮為猙獰異類?
他語氣淡得像拂過竹葉的風:“不必怕。此果,不使人化獸。”
嗯?
不化獸?
端木蓉眉心微蹙,眼底寫滿不信——那神情分明在說:哄誰呢?
嬴千天卻不再解釋,只緩緩吐出一句:
“服下它,凡你親手觸碰之物,皆可倒退十二載光陰。”
什么?!
“倒退十二年?!”
端木蓉呼吸一頓,瞳孔驟縮;高月更是小手捂住嘴,指尖都在抖。
倒退十二年?豈非讓枯枝返青、老樹抽新、白發重染烏黑?!
這哪是果子,分明是仙家秘術!
驚愕如潮水漫過胸口,端木蓉喉間發緊,終于問出那個讓她指尖冰涼的問題:
“人……也可?”
嬴千天忽而一笑,唇角微揚,未答一字。
可那一笑,已勝千言。
端木蓉與高月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咬住下唇——心口狂跳,幾乎撞破肋骨。
人……也可!
這哪里是延壽,這是篡改天命!
難怪李斯曾在暗處低語:太子已握長生之鑰。
起初,她們只當是流言蜚語。
如今,果在眼前,寒光流轉,不容置疑。
端木蓉伸手接過,指尖微顫:“殿下,如此奇珍,為何交予我?”
她不解。這果子聽著就驚心動魄——逆轉歲月,近乎逆天,怎會輕易托付于她?
高月也睜大雙眼,靜靜等著答案。
嬴千天語氣平淡,卻字字入骨:“眼下,尚未尋到更妥當的人選。”
“你的醫術,本太子用不上,扔了又可惜。”
端木蓉面色一滯,默然垂眸。
是啊……神龍臨世,百毒難侵,刀劍不傷,萬邪避退——她那套望聞問切、針石湯劑,在他面前,真如螢火照日,黯然失色。
一代醫仙,竟成了他身邊最無用之人。
高月眼圈悄然泛紅,低頭絞著袖角。
嬴千天見狀,聲線稍緩:“吃下它,至少……你還算有用。”
話音未落,端木蓉眸中忽掠過一道銳光。
嬴千天尚未來得及反應,她已手腕一翻,將那枚紫焰般的果實穩穩拋向高月——
“月兒,你吃。”
高月接過果實,耳畔響起端木蓉清越的嗓音,眉梢一跳,神色微怔。
容姐姐?
嬴千天眸光驟然一沉,目光如刃,直刺端木蓉。
“膽子不小——若說不出讓本太子信服的緣由,你今日便不必活著走出這殿門。”
高月攥著那枚泛著幽光的倒退果實,仰頭望著端木蓉,滿眼茫然。
端木蓉卻垂眸輕笑,聲音柔中帶韌:“我的醫術于殿下無益,可我這個人……或許尚堪一用。”
話音未落,她雪白的耳根悄然染上薄緋,睫羽微顫,似有千言萬語藏在低垂的視線里。
嬴千天:……
一時竟啞然。
眼前這女子,素來清絕如霜,偏又溫潤似水;那一身風骨,是藥香浸出來的,也是歲月養出來的。
人——確有大用。
此前未曾細想,此刻念頭一閃,喉間微熱,他輕輕咳了一聲。
高月站在一旁,臉蛋燒得滾燙。
可還沒緩過神,心口忽地一緊——
只聽端木蓉接著道:“月兒年少,醫理尚淺,此果她服下,對殿下大有助益;殿下既留她在側,自然也不會傷她、棄她。”
高月:……
心頭一哽,委屈翻涌。
合著繞來繞去,自己連“人”都算不上,只剩一副皮囊勉強有點用?
話說到這份上,嬴千天反倒揚唇一笑:“先前倒真沒留意,如今這理由——本太子,認了。”
端木蓉臉頰更紅,像初春枝頭將綻未綻的桃瓣。
嬴千天卻已思量開來:
高月年紀小,服果后壽數綿長,能施展倒退之力的時日也更久。
念頭落定,他聲線一沉:“高月,吃下去。”
月兒身子一僵,指尖發涼,不敢違逆,忙將果實送入口中,囫圇咽下。
端木蓉目光緊隨,見她吞下,立刻問道:“可有異樣?”
高月眨眨眼,忽然睜大雙眸:“容姐姐!我……我內力好像漲了一截!”
嬴千天嘴角微揚。
所有惡魔果實皆如此——入腹即煉體,強筋、固脈、拓識,無一例外。
端木蓉眸中泛起喜色,旋即正色道:“殿下說過,此果之力,觸物即令其倒退十二載。你且試試。”
高月不假思索,伸手朝端木蓉腕上一搭——
毫無反應。
咦?
端木蓉抬眼望向嬴千天,眸中疑云浮動。
嬴千天淡淡道:“凝神,催動內力。”
高月屏息,心神一聚——
倏地!
呼——
她白玉般的小掌騰起一縷紫芒,幽光流轉,如霧如焰。
再一觸端木蓉肩頭——
剎那間,對方身形驟縮!青絲變短,衣裙垂落,腰身纖細如稚子,面容稚嫩似幼女,最后竟比高月還矮半頭!
端木蓉本二十三歲芳齡,這一碰,直墜十一之齡。再碰一次,便是未降生之前,形神俱滅!
寬大衣袍嘩啦滑落,將她小小身子裹得嚴嚴實實。
端木蓉怔在原地,瞳孔微張:“真……真的成了?”
高月呆立當場,小嘴微張,驚得說不出話。
嬴千天冷聲提醒:“莫再碰她。再碰一次,她便從世間抹去。”
兩人齊齊一顫。
高月聲音發顫:“容姐姐現下才十一……若再碰一下,她會變成什么?”
嬴千天眸光淡漠,一字一頓:“煙消云散。”
諸子百家,如今唯余道家。
她若散了,便是真真正正,世上再無端木蓉此人。
高月猛地抽回手,化作幼女的端木蓉亦是一哆嗦,小臉煞白——
只差一瞬,便是灰飛煙滅,殺人于無形,可怕至極!
嬴千天語氣平靜如常:“她二十三歲而生,倒退十二,剩十一;再退十二,便回溯至誕辰之前——既未存在,何來形影?”
端木蓉與高月心頭劇震,只覺此力非人力所能及,恍若仙蹤鬼跡。
嬴千天頓了頓,又道:
“或許……也不一定消散。
說不定,倒退回男女交合之后的那一瞬——直接成了襁褓里的新生命。”
話音落地,端木蓉與高月霎時面紅耳赤,羞得耳尖通紅,彼此都不敢對視。
端木蓉咬唇,急問:“殿下,可有法子復原?”
她可不愿終日披著大人衣裳,頂著孩童面孔過活。
嬴千天淡聲道:“殺掉施術者,或打暈她——當然,施術者自己也能解。”
高月一聽,心頭微跳,當即運起內力,照著記憶中的法子試探著催動——
可端木蓉依舊小小一團,毫無變化。
嬴千天眸底微閃:看來火候未到,還得練。
念頭剛起,他袖袍輕震,一道氣勁無聲掠過——
高月眼一閉,軟軟倒下。
“殿下!”
端木蓉失聲驚呼。
嬴千天淡聲道:“眼下讓她昏過去,反倒是對她最妥帖的安排——本太子要歇息了。”
話音未落,端木蓉身上驟然泛起一層清光。
剎那之間,那副稚嫩童顏倏然褪去,轉眼化作一名冷艷出塵的絕色女子,身段玲瓏,氣質如霜。
她尚未來得及開口,嬴千天已一手攬住她纖腰,大步朝床榻走去。
“殿下且慢!月兒還躺在地上呢!”
端木蓉耳根發燙,心跳如鼓,嗓音都微微發顫。
嬴千天置若罔聞,抬手一揮,燭火應聲而滅。
屋內霎時沉入濃墨般的幽暗。
黑夜如水般悄然流走。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唔……”
高月緩緩睜眼,眸子清澈靈動,映著晨光微閃。
視線掃過室內陳設,她一眼瞧見自己衣衫齊整卻斜倚在榻邊,登時小臉滾燙,慌不迭翻身下地,跌跌撞撞沖出門去。
門外動靜驚動了嬴千天。
他掀被坐起,低低吐出一句:“醒了?”
目光掠過枕畔端木蓉頰邊未干的淚痕,他眉峰微蹙:昨夜確是逼得太緊了些。
念頭一閃,他披衣起身,推門而出。
院中晨風微涼,高月正站在廊下,臉頰緋紅,手指絞著衣角,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
嬴千天望著她,心頭微哂——十二歲的小丫頭,倒把人心思拿捏得明明白白。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不容置疑:“即日起,你離本太子不得逾十步;未經準許,不得擅自催動那股力量。”
高月垂首應是,怯生生挪到他身側站定。
她對這位太子,向來又敬又畏,不敢有半分違逆。
嬴千天見狀,在石階上坐下,順手取出酒壺抿了一口:“行了,現在開始練。”
高月立刻凝神,嘗試駕馭倒退果實之力。
嬴千天則閉目靜坐,以見聞色霸氣悄然掃蕩四野。
約莫一個時辰后,他眸子倏然睜開。
“停。”
高月聞聲收勢,快步回到他身旁。
不多時,李斯策馬而至,目光在嬴千天與高月之間略一打量,神色略顯異樣,卻未多言。
他躬身抱拳:“殿下,啟程之時到了。”
嬴千天頷首,轉身喚醒端木蓉,一行人即刻離開沙丘郡,直奔舊趙故地——邯鄲郡。
途中,李斯策馬靠近龍駕,低聲問道:
“殿下,道家一行,也正行于邯鄲道上。”
“是放他們過去,還是……順道一見?”
李斯始終不解——為何不斬草除根,誅殺逍遙子、覆滅道家?偏要留著這顆釘子,任其喘息至今。
不止是他,天下人、道家人,乃至逍遙子自己,皆摸不透嬴千天究竟在等什么。
嬴千天聞言冷笑一聲:“懶得動手罷了。豈會放過?”
李斯心頭一松。
謀逆之罪,斷無寬宥之理。
他原以為太子與天宗曉夢有些舊緣,怕是心軟,如今才知純屬多慮。
太子眼里,美人不過浮光掠影——貪其色,不溺其情。
可一想到曉夢,李斯眼中又浮起幾分探究,忍不住再問:
“殿下,道家分天宗、人宗。逍遙子掌人宗,曉夢執天宗。人宗攪動民間風雨,天宗素來避世清修。不知殿下欲如何處置天宗?若真血洗山門,未免太狠。”
嬴千天迎著李斯目光,唇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
“提親。納曉夢為妃,令天宗俯首稱臣,歸我大秦。”
李斯一時怔住。
身后甲士亦紛紛側目,面露驚愕。
他們的太子,竟要迎娶那位天宗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