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君剛走,東皇太一便沉聲開口,嗓音壓得極低,卻像冰錐鑿地——
“嬴千天?長生之法?呵……本座一個字都不信。”
方才云中君那句“東巡得長生”,確實震得他指尖微顫。可轉瞬他就冷笑了:
一切盡在掌中,豈容旁人攪局?
別說長生是真是假——就算真有,他也絕不會信嬴千天能握在手里。
堂外,徐福腳不沾塵,疾步奔出,直奔密探據點——這消息,必須立刻刨根問底!
剛拐過廊角,星魂迎面而來。
“云中君?”星魂挑眉,“慌成這樣?誰把你魂兒嚇飛了?”
云中君一見是他,肩頭微松,壓著嗓子道:“月神密訊——嬴千天東巡,真摸到了長生門路。”
星魂瞳孔驟縮,脫口而出:“什么?!”
“長生不老?!”
他沒再追問,只是靜立原地。
——這才對味。
心口像被重錘砸中。
別人只聽說神龍騰空,他親眼見過!
那不是幻術,不是障眼法,是碾碎常識的絕對偉力——天命所向,無人可逆。
“太子殿下……果然深不可測。”
“幸而當年,我跪得夠快。”
驚浪退去,他唇角浮起一絲冷銳笑意。
抬眼望向羅生堂方向,心知云中君已把消息遞進去了。
“東皇大人怎么說?”
云中君輕笑一聲,意味深長:“荒謬至極,自然不信。不過嘛……”他頓了頓,“他讓我即刻派人查。”
查?
呵。
連嘴都繃不住了,還裝什么鎮定?
星魂心底嗤笑,面上卻一派從容:“既然如此,這事——交給我吧。”
云中君眸光一亮,正中下懷。
星魂實力遠超自己,又素來心狠手穩,再合適不過。
可面子上還得客氣兩句:“星魂大人,單槍匹馬恐有風險,不如多帶幾個幫手?”
星魂朗笑,拂袖轉身:“那就請大司命、少司命,還有娥皇女英——一道走。”
云中君略一思忖,頷首:“有勞星魂大人。”
星魂垂眸一笑,寒意無聲漫開——
東皇太一,你陰陽家,從今往后,姓嬴不姓東皇。
金部、土部?留不得。煉丹污名他們背定了,嬴千天必殺,我親手送他們上路。
至于娥皇女英……若中途敢皺一下眉頭?
——當場清場。
二五仔?不。
這是奪權者的第一刀。
他轉身離去,召來大司命、少司命,話不多說,只一句:“隨我去沙丘。”
大司命聽罷,指尖發涼,臉色煞白——她也見過那條撕裂蒼穹的龍影。
長生?
信。
一行人直奔娥皇女英居所,未多言,只一抬手:“走。”
另一頭,舊趙沙丘郡外十里。
嬴千天的龍駕緩緩停駐。
車簾掀開,他凝視前方那座灰檐低伏的行宮,目光幽沉。
——祖龍崩逝之地,就在這沙丘。
他當然要親自踏一踏。
李斯立于側,眼下青黑,眼下泛著熬紅血絲,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
“太子,沙丘到了。今夜……可宿行宮。”
嬴千天斜睨他一眼,見他眉間擰著解不開的結,心里頓時了然:
那句“長生已得”,早把他魂勾走了,怕是徹夜翻來覆去睡不著。
但……現在?
還不是掀底牌的時候。
他淡淡吐出一句:“加快行程。今夜,本宮要睡個踏實覺。”
號令落地,秦軍銳甲齊振甲胄,馬蹄如雷,卷起黃塵滾滾。
五里外,沙丘郡城門未至——
忽地,一群蓬頭垢面的百姓從野道狂奔而出,撲通跪倒,額頭狠狠磕進黃土:
“太子殿下!您是神龍降世啊——救救我們吧!”
“求您施法!救救沙丘!”
“殿下——救命!!!”
哭嚎撕心裂肺。
嬴千天眉峰一壓,目光如刃,掃向李斯。
“丞相,去問問啥情況?”
李斯頷首,快步上前。
一問才知——舊趙地界剛爆過一場瘟疫,整村人倒下大半。
派來的御醫束手無策,干脆把染病的全圈進死地,等天收。
外逃的百姓回不了家,聽說嬴千天是真龍轉世,能召雷引雨、斷疫驅邪,便跪在道邊,日日守望。
端木蓉與高月立在龍駕旁,指尖發緊,眼底泛紅。
李斯臉色刷地一白。
實話實說,這位執掌大秦權柄的丞相,聽見“瘟疫”二字,心口也是一跳。
他急聲勸:“殿下,莫近!此乃天災,沾之即潰!”
嬴千天翻了個白眼。
動不動就天災?當他是泥塑的?
他斜睨一眼端木蓉,又掃過高月:“該你出手了,醫仙。”
李斯猛地一怔——對啊!差點忘了,這哪是普通侍女?是懸壺濟世、起死回生的端木醫仙!
端木蓉眸光一亮,朝高月微一點頭,兩人躍下龍駕,衣袖翻飛如鶴。
嬴千天揚聲下令:“走,進村。”
一聲令下,車馬調頭,直撲那座被黑甲圍得密不透風的枯村。
百姓仰頭歡呼,聲浪掀云。
不多時,他們停在村口。
兩排銳甲如鐵壁森然,中間站著咸陽御醫與沙丘郡守,一見龍旗,腿一軟,當場叩首。
“臣等……叩見太子殿下!”
嬴千天抬手一壓:“免。”
隨即冷聲下令:“撤刺障。”
三人齊齊變臉。
郡守額角暴汗:“殿下萬萬不可!此疫噬骨蝕魂,活人進去,半個時辰就成尸!若放他們出來,滿郡皆亡啊!”
他不是推諉——是真沒轍。靠熬藥、燒香、扎紙人那一套,早燒穿了。
嬴千天卻只淡聲道:“開。你們守外,本太子——親自入內。”
話音落地,御醫膝蓋一軟,郡守喉結滾動,冷汗順著鬢角滴進鎧甲縫里。
——太子要進去?!
若出半點差池,始皇震怒,九族都得陪葬!
這時李斯一步踏前,聲如金石:“還不照辦?殿下乃真龍降世,區區疫毒,不過浮塵!”
丞相開口,兩人如夢初醒。
對!龍入凡塵,何懼濁氣?
刺障轟然撤開。
嬴千天抬腳邁進,端木蓉與高月緊隨其后,手中絲巾輕揚,幽香浮動,掩住鼻息。
進村不過百步,慘狀撲面而來。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人,面色青灰,皮肉鼓膿,氣息奄奄。
端木蓉二話不說,銀針破空,高月火速配藥,手法快得只剩殘影。
嬴千天卻未駐足,目光掃過角落——幾頭病牛癱在泥里,喘得厲害,卻沒死;還有幾個餓得眼窩深陷的老者,嘴唇干裂,但脈搏尚穩。
他瞇了瞇眼:這哪是絕癥?分明是弱毒混著饑荒,虛火攻心罷了。
那邊廂,端木蓉已扶起第一個活人,呼吸漸勻。
不愧醫仙,辨證如電,下藥如神。
不多時,第二人睜眼,第三人口中喃喃叫娘……
全村不過百來口,比不得后世動輒十萬的大村,救起來竟如探囊取物。
嬴千天負手而立,淡淡點頭:“行,有點東西,本太子……略高看一眼。”
端木蓉抬袖拭汗,額角沁珠,唇角微揚——這一笑,是給他的答案:我不是花瓶,是刀鋒藏鞘的醫者。
可下一瞬,嬴千天聲音又落下來:“不過,你治的是命,不是根。”
“?”
“根?”
端木蓉一怔,高月也蹙眉。
嬴千天眸色沉靜:“不揪出疫源,今日救一百,明日倒兩百。”
一句話點破——治標不治本。
端木蓉指尖一頓,眉心微鎖。
嬴千天卻已轉身:“先撤。這地方陰氣太重,你們身子嬌貴,扛不住。”
瘟疫?說白了,專挑弱者下手。
而他體內融著凱多的血,毒瘴近身即焚,連蚊子叮他一口都得自燃。
他大步出村,端木蓉與高月快步跟上。
三人身影剛現,郡守就撲上來:“殿下!人……救回來了?”
嬴千天頓步,嗓音清冷:“活著的,都醒了。但——還會再爆。”
“啊?!”
“還……還會再爆?!”
郡守僵在原地,百姓嘩然失色,臉色比尸布還白。
“這……這可如何是好?!”
“太子殿下都束手無策了?這瘟疫真就無解?”
嬴千天眸光微抬,語氣淡得像一縷風:“記牢這幾條,瘟疫自斷根。”
沙丘郡守當即躬身垂首:“世子請講!”
“尸首即刻焚毀,一具不許入河!”
“生水不飲,生肉不食——燒滾三沸,再入口!”
“尸首即刻焚毀,一具不許入河!”
“若再有人染病——去看活牛活羊。它們沒死,解藥就在它們身上。”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踏上龍駕。
端木蓉立在側旁,眸子驟然睜大,指尖微顫——她懂了。
李斯沉眉凝思,銳甲軍士肅然屏息,百姓茫然四顧,御醫卻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原來如此!殿下……真乃天人!”
沙丘郡守急問:“大人,殿下說的……當真能解瘟?”
御醫重重點頭:“瘟尸浸水,毒便入流;沸水三滾,邪穢盡滅——可是這樣,殿下?”
嬴千天斜睨他一眼,唇角微揚:“差不離,一點就透。”
御醫訕笑拱手:“全賴殿下慧眼如炬!”
郡守又追問:“那……牛羊不死,便是解藥?此話何解?”
眾人齊刷刷盯向御醫。
他喉結一動,啞然。
端木蓉輕步上前,聲音清泠如泉:“牛羊染疫不斃,體內必有抗毒之引——膿汁里,極可能藏著藥核。”
嬴千天眸光一亮,笑意浮起:“不愧是醫仙,腦子還沒銹住。”
端木蓉垂睫不語,耳尖悄然染紅。
她竟被他一句‘不笨’,戳得心口發燙。
嬴千天卻已揮袖:“走,沙丘行宮——日頭快沉了。”
鑾駕啟程,百姓伏地叩首。
“殿下幾句話,瘟神跪著退!”
“真龍降世,災厄算個屁!”
“等等……好像沒見他掐訣念咒,也沒召雷引火?”
沙丘郡守攥緊袖口,面皮發燙——這般兇疫,殿下連袖子都沒抖一下,就給摁死了。
簡直……太不講武德。
數日后,嬴千天抵沙丘郡。
暮色熔金,龍駕穿行于朱墻之間。
夜色漸濃。
沙丘行宮,端木蓉寢閣。
燭影搖紅,她正與月兒對鏡卸釵。
“咔嗒——”
門扉忽開。
嬴千天踏月而入。
“殿下!”她心跳漏了一拍。
腦中霎時閃過他騰空化龍、逆鱗灼灼的模樣……臉頰轟然燒起。
可下一瞬——
他遞來一枚幽紫果實,聲線平直:“吃了。”
端木蓉笑容僵在唇邊。
不是……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