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凝聚如實質、渾圓一體的殺拳勁氣,被這一掌劈得支離破碎,仿佛琉璃遇鐵錘,瞬間潰散成漫天游絲,再難傷龍船分毫。
狼牙棒余勢未消,挾風雷之勢,兜頭朝撲近的絕無神砸去!
“糟了!”
“不滅金身——!”
殺意蒙心的絕無神,被這生死一線的危機猛然刺醒,神智驟然清明半瞬。
他向來信奉本能,毫不遲疑,周身金光暴漲,一尊凝若實質的金色巨鐘虛影轟然罩落,將他嚴嚴實實裹入其中。
……
金光穩穩沉落,護體氣罩堅不可摧,絕無神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自敗于無名之手后,他日夜苦修,嘔心瀝血創出這門不滅金身——正是專為抵御無名那無孔不入的劍氣而生。
他深信,縱是無名親至,劍氣也休想破開此等銅墻鐵壁!
區區雷鳴八卦,又何足道哉?
“轟隆——!”
贏千天一掌劈落,如雷霆砸進銅鐘,震得空氣嗡嗡發顫,重重撞在絕無神那層金光流轉的不滅金身氣罩上。
那金罩表面竟連漣漪都未泛起,穩如磐石。
“哼,區區蠻力,休想撼動老夫半分……”
絕無神嘴角剛揚起一絲傲然冷笑,話音未落——
“咔啦!”
一道蛛網般的裂痕驟然炸開,金芒崩散,緊接著是密集如爆豆的碎裂聲,噼啪、噼啪、噼啪!那曾被奉為東瀛武道至高壁壘的不滅金身,竟在眨眼間寸寸剝落、潰散如煙。
“這……絕不可能?!”
絕無神瞳孔驟縮,喉頭一哽,仿佛被人狠狠扼住呼吸。他傾注半生心血、熬干骨髓才煉成的終極護體神功,竟被一掌撕得支離破碎!
“我的不滅金身——!”
“怎會脆如薄冰?!”
他顧不得**袒露的胸膛與脖頸,猛地探手去抓那些正飛速逸散的金色罡氣,五指翻飛,卻只攥住一縷虛風。
指尖空蕩,心也跟著漏跳一拍。
“老夫參悟金鐘罩三十七載,千錘百煉,才將它鍛成這等金剛不壞之軀!”
“竟擋不住他一擊?!”
不滅金身的崩解,不是皮肉之傷,而是信念根基的塌陷。他眼中那股焚盡八荒的殺意,正一寸寸熄滅、冷卻。
可絕無神終究是踏著尸山血海登頂的東瀛霸主——當年拳道神天賦壓他一頭,師門中人人稱頌,可最后呢?拳道神被鎖在暗牢四十年,出籠之后仍俯首聽命,連脊梁都彎不直。
他從不跪,只等時機。
“不對……”
“不是攻法弱了?!?/p>
“是他太強!”
絕無神雙目陡然一凜,死死盯住贏千天,眼底最后一絲輕慢燒成了灰燼。
“撞上真龍了……”
“這一回,看走了眼?!?/p>
他渾身肌肉繃緊如弓弦,氣息沉入丹田,目光如鷹隼般鎖死贏千天每一個微小動作,連呼吸都屏住了。
兩人靜峙當場,誰也沒動。
贏千天垂手而立,再沒出手。
戰局,一時僵如凍湖。
“爹的不滅金身……碎了?!”
遠處觀戰的絕天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下巴僵在半空,久久合不上。
他心中那個所向披靡、不可撼動的父神形象,頃刻間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
“真的……碎了?”
絕心臉色煞白,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整個人像被抽了魂,釘在原地。
連不通武功的顏盈都看得分明——絕無神繃直的肩膀、收窄的瞳孔、微微后撤的半步腳尖,全是示弱的痕跡。
她眸光一閃,水波輕漾,心口忽地一熱。
當年聶人王退隱山林,她便轉身投入雄霸懷中;雄霸勢衰,她又悄然依附絕無神。這女人從不站隊忠義,只擇枝而棲——哪根藤最粗壯,她就纏哪一根。
“咦?”
贏千天脊背一涼,寒毛倒豎,猝不及防打了個激靈。
以他如今百毒不侵、寒暑難傷的不死之軀,尋常陰風根本近不了身。
他斷定——必有惡意窺伺,且已悄然刺入感知邊緣。
“最好別讓本座揪出來……”
其實顏盈那點心思,不過是饞他筋骨如鐵、氣血如沸,算不得真正歹意。
可贏千天此刻渾然不覺,只當是暗處伏著個陰毒高手。
搜尋一圈,空無一人。
他目光重新落回絕無神身上——那人依舊佇立,紋絲不動,連衣角都沒飄一下。
贏千天興致全無,抬眼淡聲道:
“你既不敢動……”
“這場,便到此為止?!?/p>
絕無神剛松半口氣,就見贏千天反手一拽——
一柄烏沉沉的狼牙巨棒赫然橫空而出!
鋸齒森然,寒光吞吐,似能撕裂夜幕。
絕無神頭皮發麻,汗毛倒豎。
“接下這一棒——”
“本座,饒你不死。”
話音未落,狼牙棒已挾萬鈞之勢,劈頭蓋臉砸落!
“不滅金身——?。 ?/p>
生死一線,絕無神怒吼如雷,周身血氣狂涌,竟將殘存金罡盡數熔入筋骨皮膜之間,人功合一,肉身即金身,金身即血肉!
昔日金鐘罩大成尚留罩門一線,不滅金身亦未能徹底斬斷此劫。
而此刻——他再無破綻。
只要攻不破他的皮,便傷不了他的命。
要撕開絕無神的銅皮鐵骨,非得爆發出遠超他十倍的狂暴力量,于電光石火間碾碎他每一寸護體罡氣、每一分意志屏障。
“弒心!”
“屠神!”
“滅絕!”
生死懸于一線之際,不滅金身竟驟然升華,而絕無神更將殺拳三式熔鑄為一——“殺生訣”!
雙臂暴起,拳風裹挾萬木枯朽、山河崩裂之勢,悍然迎向劈落的狼牙巨棒?;野姿罋馊绯彼纾劭邛畷r陷入死寂,連呼吸都仿佛被凍住。
在眾人眼中,時間陡然黏稠——飛濺的碎石懸在半空,驚惶的瞳孔緩緩收縮,連風都忘了流動。
“有意思!”
“竟有幾分劍二十三的凋零神韻!”
“可惜,還差一口氣!”
瀕死一瞬,絕無神竟觸到了死亡真意的邊角——那抹湮滅萬物、歸于虛無的終極寂滅。
可終究只是浮光掠影。
別說比肩劍圣那斬斷時空的劍二十三,怕是連無名手中萬劍歸宗的浩蕩鋒芒,都尚且不及。
“可惜了……”
“若再給你三年光陰……”
贏千天心底輕嘆,手中狼牙棒卻毫不遲滯,力道再沉三分,雷霆般砸下!
“轟——?。?!”
震耳欲聾的爆響撕裂長空。
絕無神當場炸成一灘模糊血肉,筋骨盡碎,形神俱滅!
“宮主……死了?!”
那團不成人形的爛泥,狠狠砸在無絕神宮所有人心頭上。
長久以來,絕無神就是無絕神宮的天,是東瀛大地不可撼動的鐵律。
無人不知,無人不懼。
在無數東瀛人心里,他不是人,是神,是永不會傾塌的山岳。
可今日,山岳崩了。
整個無絕神宮像被抽去脊梁,人人面如死灰,腳步發虛。
那些隨行而來的神宮精銳,眼神開始游移、動搖,陣列悄然松動,如同被烈日曬化的冰墻。
“爹……沒了?”
“不……這不可能!”
絕天僵在原地,死死盯著地上那一片刺目的赤紅——早已分不清哪是皮肉,哪是內臟。
他腦子嗡嗡作響,雙腿發軟,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魂。
“爹天下無敵!”
“怎會……就這樣倒下?!”
“對!一定是幻象!”
從小追著父親背影奔跑的絕天,眼里從來只有戰無不勝的絕無神。
他從未設想過失敗二字,更不敢想死亡降臨的模樣。
哪怕親眼看見狼牙棒落下、血肉橫飛,他仍拼命抓著虛妄的稻草,一遍遍催眠自己。
可現實從不講情面。
“太強了……”
贏千天收棒而立,神情輕松得如同撣去衣上微塵。
這一幕,盡數落進顏盈眼底。
她眸光灼灼,亮得驚人,視線牢牢釘在贏千天身上,再不肯挪開半分。
至于地上那堆血肉——早在絕無神斷氣的剎那,便已從她心頭徹底抹去。
此刻,她眼里、心里、呼吸里,只裝得下一個贏千天。
“好想……好想??!”
“好想被他捧在手心,愛入骨髓!”
這念頭如野火燎原,在她胸中瘋長,燒得她指尖發燙,腰肢發軟,幾乎要朝那道身影奔去。
“娘!”
“爹死了!”
“現在……我們怎么辦?”
絕天猛地回神,聲音發顫,六神無主地撲向顏盈,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別怕。”
顏盈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仍膠著在贏千天身上。
此刻,連親生兒子在她耳畔說話,都像隔著一層厚霧。
“娘這就給你,換個新爹?!?/p>
話音輕得似一縷煙,連近在咫尺的絕天都只聽見個尾音。
她腰肢輕旋,裙裾翻飛,一步一搖,徑直朝龍船走去。
年近四十的顏盈,毫無老態。
肌膚瑩潤如初雪,眉眼流轉間媚意橫生,舉手投足皆是勾魂攝魄的柔艷。
“主母這是……?”
無絕神宮眾人面面相覷。
平日里,這位主母不過是個擺設——貌美是真,權柄全無,連宮中侍衛都少正眼看她。
誰也沒料到,她竟會在這一刻,邁出如此決絕的一步。
“這身段……嘖嘖!”
有人喉結滾動,雙眼放光,直勾勾盯著她款款而去的背影。
絕無神在世時,誰敢這般放肆?早被剝皮抽筋。
如今神山傾頹,這群東瀛漢子心思頓時活泛起來,哪怕性命懸于一線,也忍不住咽著口水,眼珠子黏在她身上。
“唉……”
有人搖頭低嘆,聲音壓得極低,“這般絕色,咱連想都不敢想?!?/p>
絕無神的慘狀還在眼前晃著,他們只敢吞咽口水,連伸手的膽子,都碎在了那灘血泥里。
任由顏盈一路暢通無阻,徑直登上了龍船甲板。
抬眼望見船頭靜立的贏千天,那群東瀛劍客只能咬牙垂首,暗自扼腕。
無絕神宮的興衰存亡,贏千天壓根懶得過問。他全部心神,都牢牢鎖在眼前浮現的系統光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