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特拉法加廣場。
夏洛特坐在離「Whitehall」餐館不遠的鑄鐵長椅上,閱讀著今日份的《泰晤士報》。
「泰晤士報9月8日刊
波西米亞女王陛下就斯堪的納維亞第二王子殿下的死訊,發去慰問……」
此時,不遠處的泰晤士河上有輪船駛過,傳來了沉悶的悠長汽笛聲。
這刺耳的噪音讓她微微皺起眉頭。
廣場的幾只鴿子卻像是早已習慣一樣,發出“咕咕”叫聲附和,繼續在石板縫隙間尋找食物。
“夏洛特,我搞定啦。”
熟悉的聲音里帶著絲早先還沒有的輕快。
她抬起頭,發現亞莎已經走出餐館,朝自己的方向走來。
“這么快?我還以為你至少需要十幾分鐘。”
“計劃趕不上變化。”亞莎攤了攤手,坐到她身邊道:“那家伙身上甚至還殘留著鴉片酊的粉末,估計剛在哪里解決毒癮,我當場揭穿了他。”
“說起來,”她俏皮地笑了笑:“你猜之后發生了什么?”
這幾乎是一份遞到眼前的推理邀請函。
夏洛特來了興致,眉頭也舒展開來。
她重新打量起眼前的摯友,視線最后落在她右手袖口處的少許水漬和皮屑上。
“你的心情看起來比出門時好上不少。”夏洛特得出結論,
“所以,你毆打了他?準確來說,應該是你將水潑到他身上后,對方惱羞成怒或執意糾纏,所以你不得不動手?”
“……”
亞莎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夏洛特,你的語序聽起來簡直像是在明示,我才是那個有暴力傾向的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明白的。”
亞莎只能無奈地笑了笑:“推理完全正確,哈德森先生大概沒告訴那家伙我曾經是名軍醫,又或者他腦子還有點不清醒,居然想著動手。我只好讓他的兩只胳膊都脫臼了。結果,他哭得像個沒滿月的孩子。”
“講究效率是一樁美德。”夏洛特將報紙折起,隨后起身,“既然解決了,我們就出發吧。”
“說起來,我們要去哪?”
亞莎跟上她的步伐,兩人沿著斯特蘭德大街向東走去。
“河岸街,鴉片館。”
這兩個簡單的名詞仿佛讓周圍的潮濕空氣又冷了幾分。
亞莎腳步一頓,下意識流露出厭惡和警惕的表情。
那是倫敦最危險的場所之一,無數都市恐怖故事的發生地。
在傳聞中,鴉片館是一座擁有生命的實體,會隨時隨地,出現在倫敦的任何一個角落。
倫敦每年找不到尸體的失蹤案件里,不知道有多少在那里發生。
夏洛特看出了亞莎的猶豫,于是開始講起委托:“五天前的清晨,圣克萊爾太太在這附近看見了她丈夫。但隨后,當她跟上去時,圣克萊爾先生就像廉價恐怖小說里寫的那樣,消失在了迷霧中。
“隨后,圣克萊爾太太選擇了報警,倫敦的蠢貨警察們也理所當然地無功而返。直到昨天傍晚,她收到了一封來自丈夫的親筆信……”
“嗯?”
她的敘述戛然而止,突然偏過頭去看向街道另一端。
“怎么了?”亞莎問。
“我剛才看見了艾林·艾德勒。”
夏洛特瞇起眼睛,試圖從中再次捕捉那一閃而過的銀發身影。
亞莎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這個時間點,街上的行人并不多,空曠的街面上也沒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她沒看到半點銀色。
“并非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入學第二天就會逃課,夏洛特。艾德勒這時候還在皇家學院學習。還是說——”亞莎刻意頓了頓:“你一直在腦海里想他,以至于出現幻覺了?”
夏洛特收回目光,皺起眉頭:“亞莎——”
“我知道,我知道。”亞莎搶先一步開口,舉起一只手作投降狀:
“你對艾德勒根本就不抱有任何特殊情感。所以我要向你道歉,能原諒我的口誤嗎?親愛的福爾摩斯小姐?”
她眨了眨眼,精心打扮后的漂亮臉蛋上流露出無辜的情緒。
“……”夏洛特沉默地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別過臉,輕聲嘟囔:“演技有進步。”
“誒嘿。”亞莎心情愉悅地笑了笑。
.
確認沒有人跟蹤后,艾林才拐進了一家服裝店和一家酒館之間的小巷,并解除了「偽裝」魔法。
好險好險。
幸虧他先一步發現了福爾摩斯。
倫敦少說也有幾十萬人,斯特蘭德街和貝克街之間還隔了三個街區,這種情況下居然也能迎面遇到她?這見鬼的運氣。
【事件「波西米亞丑聞」已完成(完成度120%)】
【獎勵發放:魔力躍升】
【魔力躍升:提升一次當前位階(限定三階及以下使用)】
【支線任務「波西米亞狂想曲」已開放:與奧菲莉亞·歌德萊希·西吉士蒙德·馮·奧姆斯坦生下私生子】
【完成度:15.51%】
……嗯?
艾林有些像路易十六那樣摸不著腦袋。
「波西米亞丑聞」突然冒出來和才結算的理由他倒是能理解,畢竟奧菲莉亞今天才正式發表說明。
獎勵也相當不錯,自己現在的情況如果數據化來看,大約是在二階60%,到時候完全可以一口氣晉升到四階。
可這個支線任務是怎么回事?
為什么會有完成度?
而且還有零有整的?!
他嘴角抽動了一下,決定將這個自己絕對不會去完成的支線任務拋之腦后。
隨后,朝著小巷深處走去。
“喂!艾德勒!你是屬蝸牛的嗎?還是又和哪個路邊見到的女人上床了?!”
充滿不耐煩的清脆聲音響起。
小小的身影頂多一米四,穿著身老氣黑色連衣裙,粉色短發上別著兩枚發卡。
她抱著胳膊,站在陰影里,仰著那張人偶般的精致小臉,努力做出威嚴的表情瞪著艾林。
但大概只會讓人覺得這“孩子”很可愛。
艾林掏出懷表:“米斯特露德女士,離我們約定的時間還有整整十二分鐘。只是您來太早了。”
小女孩微微一愣,隨后“哼”了一聲,撇過頭去:“我不管!就是你來晚了!時間就是金錢,而我的時間比鉆石還寶貴!”
光看這最多十二歲的稚嫩外表和幼稚行為,很難想象她就是倫敦第一的煉金術士——柯爾涅莉雅·德·米斯特露德。
而實際上,米斯特露德的真實年齡是二十五歲……
想到這,艾林對這種完全不講理的行為也生不起氣來,只是投去了憐憫的目光。
畢竟,已經這個年紀的她,根本就不會有任何成長的可能性了。
“……艾德勒,你那是什么眼神。”
柯爾涅莉婭察覺到了他極其失禮的目光。
“我只是在欣賞您今天的打扮,非常優雅,襯托出了不凡的氣質。”
“哼,算你還有點品味。”
被夸獎后,柯爾涅莉婭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略帶得意地揚了揚小巧的下巴。
真好糊弄啊……
和游戲設定里一模一樣,盡管年齡上是個老女人,但精神上分明就是個還沒長大的臭小鬼。
“女士,接下來請您務必拉緊我的衣角。”
“哈?為什么?我又不是需要牽著走的小孩子!”她立刻抗議。
艾林只能像安慰小孩一樣解釋起來:“進入目標地點需要特殊的媒介,缺乏直接接觸的情況下,我也沒辦法將您一同帶進去。當然,以您的實力也可以直接強闖,但這就和您原本的想法背道而馳了。”
“……好吧。”柯爾涅莉雅權衡了幾秒,還是伸出手,不情愿地捏住艾林風衣的一角:“那我就勉為其難配合你一下。”
“另外,進入后,請避免使用任何會暴露真實身份的稱呼。”
艾林口袋里充當門票的煉金物品綻放微光,他們直接穿過了小巷深處的墻壁。
眼前的視線突然變得漆黑一片,似乎走進了一條似洞穴般朝下的通道。
大約七十步后,視野再度開朗。
一座宏偉得與周圍陰暗環境格格不入的金色建筑矗立眼前,在基本的石質架構以外,它還大量使用了浮雕、彩色玻璃和金箔用于裝飾。
整座建筑雜糅了包括洛可可、維多利亞在內的多種建筑風格,像個拼命炫耀財富的暴發戶。
而正門上方,巨大的鎏金字體在永不熄滅的魔力燈照耀下閃閃發光
——「金雀亭」
“艾德勒,你確定沒搞錯嗎?”柯爾涅莉雅扯了扯艾林的衣角,有些不敢相信。
“沒錯,您所知道的‘鴉片館’,早就是過去式了。”
這棟建筑的主人早年在通過販賣鴉片和黑奴去美洲獲取巨大財富后,就買下了原本的鴉片館,并改造成了如今的樣子。
之后,她為了洗白自己,嫁給了七十歲高齡的老鰥夫布爾提斯子爵。
僅僅兩年后,就順利繼承了亡夫的爵位……
不得不說,至少在這個年代,結婚確實是身份躍遷的捷徑。
與此同時,艾林和柯爾涅莉雅都感到視野邊緣蒙上了層淡淡霧氣。
這是金雀亭大量冗雜魔法術式的一種,屬于保密措施,能遮掩客人的容貌,并改變聲音。
美中不足的是,這已經是幾年前的過時玩意了,還無法做到遮掩體型和身高。
不過這也足夠讓艾林敢于踏進這里。
否則,就“艾林·艾德勒”這種極其負面意義上的知名度,主動出現在這種地方,簡直和落在一群餓了一個月美國人中間的火雞沒兩樣。
恐怕當場就會被切成無數碎片,然后打包丟進邊上的泰晤士河里。
“歡迎光臨!兩位尊貴的客人!”
在看到他們的一瞬間,門口膚色黝黑的印度裔門童就快步上前,遞上兩塊熱毛巾。
不得不說,盡管這里是非法場所,但服務還是相當到位的。
在倫敦這樣濕冷的天氣里,一塊熱毛巾的確能讓人的心情短暫感到愉悅。
門童的目光不停地在艾林和柯爾涅莉雅身上來回,還露出一種阿三特有的猥瑣表情。
艾林不用猜也知道這家伙在腦補什么糟糕想法。
幸虧有這層遮掩在,否則他就真的身敗名裂了……
華麗沉重的黃銅大門被門童推開,混合酒精、脂粉、昂貴香料、以及植物燃燒氣味的暖風撲面而來。
一樓的燈光被刻意調暗,呈現出一種慵懶的病態橙黃色。
金雀亭如今的業務從美食到賭場,從特殊表演到各種違禁品交易,幾乎囊括了人類所有黑暗面**。
但布爾提斯女子爵大概是不忘初心,一樓的主廳依然保留著最初的核心業務。
里面白色煙霧繚繞,密集得像是沼澤地上方的瘴氣,艾林和柯爾涅莉雅幾乎同時選擇使用魔法來過濾空氣。
一排排精致的絨面躺椅擺在那,猶如擠滿曬日光浴游客的沙灘一樣。
形形色色的人影懶洋洋地蜷縮在躺椅上,有的側著身,有的弓著背,有的頭后仰。
這些毫無精神、看似病懨懨的人眼神空洞冷漠,從各個角落打量著走進來的人,時不時拿起身邊各樣的安慰劑抽上一口。
他們大多都沉默不語,但偶爾也會響起令人不適的竊竊私語聲,不多久,又各自自言自語起來,完全不理會其他人在說什么。
一位侍者熱情地上來招呼他們:“兩位貴客,空位隨意!馬上會有人送來安神香茗。”
艾林擺了擺手,遮掩后的聲音低沉又模糊:“不用了,我們需要一個私密的房間。”
侍者看向一旁的柯爾涅莉雅,臉上浮現出和門口那位如出一轍的恍然大悟:“明白,明白!請這邊走,樓梯上三樓,有專為貴客準備的雅間。”
他們來到三樓。
這里的光線倒是明亮不少,也沒有癮君子出沒,但環境并未變得有任何高尚。
“嘖,看打扮,那兩頭新來的肥羊似乎挺有錢啊。”
“省省吧,他們身上有那種‘味兒’…麻煩得很。”
“魔術師嗎?真他媽掃興……”
他們毫不掩飾惡意,死死盯著艾林他們,大聲進行粗俗的議論。
除這些罪犯以外,還有些搖搖晃晃、渾身**,身上并沒有迷霧術式遮掩的男女,主動朝他們投來令人惡心的媚眼。
更有甚者,直接當眾進行著交合。
柯爾涅莉雅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連忙閉上眼睛,緊緊抓住了艾林的衣角,整個人幾乎縮到他身側。
這瞬間引來一陣哄笑。
“艾……”她慌亂中差點叫出名字,又立馬改口:“這、這里怎么…和我聽說的……完全不一樣?”
“女士,時代的變化遠比想象中要迅速。”艾林微微側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另外,我也告知過了,但堅持提出要體驗這里的人是你,我只是個負責帶路的向導。”
他有種看到雌小鬼吃癟后的愉悅感。
要不是這家伙非要讓自己帶她來什么鴉片館才答應第二次治療,他才不會吃飽了撐的沒事做。
“可…可是……”
柯爾涅莉雅語無倫次,身體在那些粘膩視線下微微發抖,先前的傲慢碎了一地,糯糯地說了句:“我們能回去嗎?”
呵,臭小鬼。
不過看到她緊抓著自己衣角,蒼白到幾乎沒有血色的小手,艾林突然又有些不忍。
“女士,您只需要繼續閉著眼睛就行,我會帶您去個安全地方。”
“好,好吧。”柯爾涅莉雅如他所說,兩只手緊緊抓著衣角不放,乖巧地綴在身后。
艾林帶著她,步伐穩定地穿過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
吱呀——
“到了,可以睜開眼了。”
“呼——”
柯爾涅莉雅小心翼翼地睜開一條眼縫,確認身處一個看起來正常的封閉房間后,才終于松了口氣,停止顫抖,放開了手。
艾林也掃視著房間,
空間不大,陳設簡單但干凈,一扇窗戶緊鄰湍急河流,另一扇可以俯瞰街道。
當然,在行人的眼中,這里只是一片空地。
這間房間,怎么看都和原著中《歪唇男人》事件里描述得一模一樣。
而在艾林加上魔法設定后,金雀亭本該成為一個發生精彩絕倫推理的最佳舞臺。
但那些白癡編劇偏偏棄之不用,當時差點給自己氣腦溢血了!
他坐在床上:“女士,按照約定,我已經帶您來到了這里。接下來,您該為我進行治療了。”
“哦…哦,好的。”
此時的柯爾涅莉雅完全像個聽話的小女孩,伸手搭在艾林胳膊上,輸出魔力。
“嗯……”
“…嗯?”
“……嗯嗯嗯?”
艾林一臉困惑。
上次診斷時,柯爾涅莉雅只用了一分鐘就說出了他的具體中毒情況,并開具了用以治療的煉金藥劑。
可現在,即使看不到表情,艾林也能感覺到她處于一種極度糾結的狀態中。
柯爾涅莉雅終于松開了手。
迷霧下的她表情無比凝重,碧色眼睛里寫滿嚴肅,緊緊盯著艾林,一字一句地宣布:“你要死了。”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