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莎,你是要出門約會嗎?”
就在亞莎對著鏡子打扮之際,夏洛特放下手中的《化學年鑒》,開口詢問。
“沒錯。”
亞莎將一枚鑲嵌有暗紅色石榴石的胸針別在領口,隨口問道:“你呢?今天不去學院找艾德勒嗎?”
“首先。”鏡中的夏洛特豎起一根手指,“我必須和你重申,我去學院和艾德勒無關。”
“其次,”她補充道:“很遺憾,哈德森先生也被你的相親對象蒙騙了,他并非什么好的伴侶人選。”
聽到這,亞莎停下了整理頭發的動作。
哈德森先生介紹的相親對象在海軍軍部供職,有一份周薪8鎊的體面工作,為人正直,是名值得信賴的英國紳士。
但她對夏洛特抱有充分的信任。
于是,亞莎干脆停下打扮,轉身走向夏洛特對面的高背椅。
她重新落座,好奇地看向摯友:“能具體說說嗎?額,從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相親對象開始。”
雖說貝克街是喬治三世統治晚期興建的,上面的建筑最少也有五十多年的歷史,但隔音效果還算不錯。
她昨晚和哈德森先生的對話聲音也不大,按理說夏洛特根本沒可能聽見。
夏洛特十個手指的指尖相對,又把胳膊肘穩穩架在椅子扶手上,臉上露出微笑
——這是她進行推理時的招牌動作。
“那么,我們就逐一進行演繹分析。首先,是我怎么知道的這件事。”
說到這,她抬頭看向亞莎:“你記得從下面大廳的樓梯到這間屋子有多少級嗎?”
“多少級樓梯?”
盡管亞莎每天都要經過樓梯數次,但從來沒有留意過。
“不清楚,大概是二十級?”
夏洛特搖了搖頭:“是十七級。盡管我們走著相同的臺階,得到的結果卻不同,這正是因為你沒有觀察過。
“而在這一年里,哈德森先生共拜訪過六十七次,除掉請我們吃點心和共進晚餐的六十二次外,還有過三次水龍頭漏水,一次壁爐風門卡死,一次衣柜鉸鏈異響。”
說到這,她換了口氣:“然而,他昨晚七點四十二分特地只找了你,再聯系到你今天進行了平時不會有的多余打扮,結論顯而易見。”
“原來如此。”亞莎點了點頭,“階梯的事還容易。但想要記住一年內發生的某件事情就太過困難了,我可做不到這些。”
夏洛特非常得意地笑了起來,一邊笑還一邊搓著她那細長的手指。
“也不是每件事都需要記賬這樣詳細記憶下來,你可以省略掉一些,將重要的部分記住。同樣以哈德森先生為例,只需要此前記住他從未單獨找過我們之中的某人就行。”
亞莎附和著點了點頭:“嗯,這部分我清楚了,那你又是怎么知道那名相親對象的情況?”
夏洛特站起身,走到窗邊,揭開窗簾的一角。
窗外,貝克街籠罩在倫敦常見的灰霾中,連行人的蹤跡都難以看清,只有偶爾會響起馬車碾過石板路的輪轂聲。
“哈德森先生是位善良的老派紳士,他的社交圈相當固定。”
她背對著亞莎,目光穿過霧氣,落向其他街區:“會來拜訪他的,都是住在附近,那些與他年齡相仿的老朋友們。而就在前天,一名我從未見過的年輕人出現在了貝克街,并與他交談甚歡。”
“嗯…這似乎不能說明什么?他也可能是來租房的?”亞莎有些困惑地問她。
夏洛特轉過身來,搖了搖頭,開始解釋:“并非如此,他們的談話持續了約半小時,離開時也是單獨一人。”
她繼續說:“另外,出于好奇和偵探的本能,我下樓觀察了一下那位先生。
“他的禮帽和雙排禮服很正式,偏偏袖口露出的里襯泛黃,且邊緣存在磨損,這說明他的經濟狀況不佳。而考慮到食指與中指之間的老繭,大概率有賭博的惡習。
“此外,他的瞳孔在陰天光線下也有些過于放大,右手一直在以極低的振幅顫抖——這是過度飲酒,長期使用某些違禁提神藥物,甚至兩者都有的特征。
“并且,他右手手背指關節處有尚未完全消退的擦傷和淤青。那種傷痕的位置和形態,通常不會是意外造成,而是用力擊打物體導致的,比如墻壁,或者人臉。”
夏洛特朝著亞莎走來,給出結論:“所以,他不僅是賭徒,還很可能酗酒或沾染了更糟的東西,以及具備暴力傾向。”
她最后補充道:“他顴骨很高,眼睛呈細長型,外眼角上揚……”
“停停停……”亞莎打斷道,“不用具體形容了,這三個條件就夠了,的確是他。”
她望著壁爐里柴火死去后的輕煙,沉默了片刻,最終嘆了口氣,聲音有些發悶:“你的推理無懈可擊。”
從最開始,她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事情的真相就這么擺在眼前時,內心果然還是會有些挫敗。
“明知對方是個令人厭惡的家伙,但我還是得至少和他見個面,沒有比這更蠢的事情了。”
她在那里對著空氣抱怨著。
就在這時,夏洛特突然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標志性的棕褐色切斯特菲爾德大衣披上:“我和你一起去。”
“夏洛特……”亞莎心頭一暖,但嘴上還是推辭道:“你不用擔心我,怎么說我也是名退伍軍人,對付個被酒精侵蝕的男人問題不大。”
“亞莎,你誤會了。”夏洛特搖了搖頭,“有一位圣克萊爾太太委托我調查她的丈夫,既然你的相親注定失敗,那不如順便和我一起去解決委托。”
“……”亞莎看著那寫滿理性算計的漂亮臉蛋,滿臉幽怨地開口,“你還真是會使喚人。”
“時間是寶貴的資本,浪費是可恥的。”
夏洛特已經戴好了手套與獵鹿帽,將手杖夾在腋下,另一只手拉開房門。
走廊的風灌進來,帶著樓下煎魚和油脂混合的香氣。
“該出發了,親愛的華生小姐。”
“遵命,福爾摩斯小姐。”亞莎也戴上帽子:“今天的晚餐你請,去皇后大道上新開的那家意大利餐館。”
“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