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自身的一切過往,艾林都一無所知。
他像個修理師傅,通過各種渠道得來的零碎殘片,一點點修理著名為艾林·艾德勒的物品。
而現在,這件物品最大的碎片,已經被送到眼前。
間諜、特工、密探……
根據現狀,可能的身份無非就是這些。無論哪種,無論隸屬哪個國家,顯然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奇怪的是,他現在并沒有多少恐懼或者驚悚,反而徹底平靜了下來。
即使身處刀山劍樹,一不小心就會跌入地獄,也要比愚昧無知來得幸福。
艾林抬起頭,迎向那雙琥珀色眼睛,聲音顫抖:“被燒掉了。”
“什么?!”伊莉娜踏步上前,右手袖劍彈出,抵在他脖頸上。
冰涼又鋒利的金屬觸感讓艾林渾身冒起雞皮疙瘩,他佯裝憤怒地開口:“你在干什么?”
“我干什么?”伊莉娜的聲音里滿是惱火,手上持續發力:“你知道那張照片意味著什么嗎?!它關系到整個歐洲未來的走向!我懷疑你背叛了我們!”
艾林咬著牙,一臉被無端懷疑后該有的不忿:“那場襲擊來得毫無征兆!爆炸、大火……照片第一時間就被燒毀了!我根本沒任何辦法!!”
他抬起頭,紅色的眼眸中像是有火焰在閃爍:“而且,如果我真的背叛,為什么在已經安全離開了英國之后,還要返回倫敦?”
伊莉娜動作一滯。
這就是那位閣下在聽取所有的報告后,仍舊沒有下令清除艾林·艾德勒的原因。
盡管他的行為奇怪,存在著背叛的可能性,但偏偏有這個無法解釋的情況。
再加上斯堪的納維亞第二王子的離奇去世,那位閣下親自下達指令,必須確認到底發生了什么。
繪畫室很空曠,但因為兩人幾乎是貼著身體的緣故,他們連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冷靜點了?”艾林抬起沒被控制的右手,袖口自然滑落,露出下面尚未完全愈合的猙獰燒傷痕跡。
他輕輕捏著刀刃,推開一些:“這次行動的保密程度極高,知情者極少。可偏偏被斯堪的納維亞第二王子知道了,還派了刺客來暗殺我。”
“如果那位大人真的想找到叛徒的話……”艾林沒有繼續說,只是伸出食指,指了指上方。
“這不是你或我該操心的事。”伊莉娜的聲音依舊冰冷如鐵,但那柄真正鋼鐵制作的袖劍也沒再壓回。
不過,她顯然也沒有完全相信,而是繼續提問:“刺客是你宅邸里死掉的女仆?”
“沒錯。”艾林坦然承認,“我一開始也無法確定究竟是誰。但那位王子殿下可能對她沒能殺掉我很不滿,又或者是出于保密考慮,先一步選擇了滅口。”
“你憑什么能斷定是第二王子?而不是波西米亞女王或者其他勢力?”
艾林回答:“基本的排除法而已。有動機又有能力通過煉金炸彈來暗殺我的,無非就婚約的兩位主角。但女王陛下已經委托了夏洛特·福爾摩斯,沒必要多此一舉。”
原來如此。
伊莉娜已經理清了思路,基本相信了這些話。
難怪那位福爾摩斯會出現在學院里,還對艾德勒格外關注。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個,也是最為關鍵的疑點——
她緊緊盯著艾林,確保不放過他臉上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上周六下午,你乘坐列車去了哪里?”
艾林毫不猶豫地回答:“波西米亞,布拉格。”
他沒等對方進一步質問,就主動解釋起來:“照片損毀,我們的原計劃徹底破產,你又遲遲沒有聯系我,加上周一就是最后期限……
“我實在沒有辦法,只能自作主張找上了福爾摩斯,與女王陛下進行了一次秘密會面,試圖說服她解除婚約。”
伊莉娜呼吸一滯:“結果呢?”
艾林扯了扯嘴角,表情懊惱又無奈:“自然是失敗了。女王陛下在這幾年內成長很快,已經不再是那個憑感情用事的少女。”
伊麗娜靜靜地思索著,她沒從艾林臉上看到任何破綻,整個事件的邏輯也找不到問題。
“你要怎么證明?”
“證明?”艾林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可笑:“為了這場會面,我進行了偽裝。但布拉格總會有人幾個人記得我,比如列車上的列車員,咖啡店老板等等……”
他又補充道:“對了,那位偵探小姐也可以作為間接人證。以我們的手段,核實這點并不困難。”
這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自己只需要聯系身為奴隸的女王,她自然會動用波西米亞王國的力量,為這場根本不存在的秘密會面填補上必要的細節和痕跡。
至于福爾摩斯,她的姐姐可是僅次于女王和宰相的英國第三號人物,根本用不著去擔心。
“你的解釋,聽起來非常完整。”伊莉娜緩緩說著。
突然,她眼中爆發出北風般的凜冽殺機,那柄袖劍直接抵上艾林的大動脈,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刺穿!
“但是,你在說謊!”
艾林心中一凜。
是哪里露出了破綻?
還是說,對方掌握了什么決定性的證據?
他攥緊拳頭,語氣中混雜著疲憊和憤懣:“我說的都是事實!你大可以現在就去驗證!”
“呵——”伊莉娜冷笑一聲,“還在說謊。”
她左手伸入制服內側口袋,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深紅色水晶,聲音無比得意:
“這是帝國皇家煉金院上周才驗證完畢的最新研究成果——「真言水晶」!只要輸入魔力,在檢測到謊言后,它就會從藍色變為紅色!”
“現在,”她微微瞇起眼睛,兇光畢露:“你還有什么可說?”
艾林臉色慘白。
他死死盯著那枚紅色水晶,嘴唇翕動了兩下。
最終,他緩緩閉上眼睛:“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絕望與頹然:“如果你憑借這東西就認定我背叛了,那直接動手吧。我還是那句話,如果我真的背叛了,為什么還要回到倫敦?”
灰塵在微光下跳躍著,繪畫室內陷入了長久寂靜。
伊莉娜最終還是緩緩收回袖劍,將水晶塞回口袋里。
“……抱歉。”她帶著愧疚開口:“作為搭檔,至少我不該懷疑你。”
艾林心中毫無波瀾,這個結果完全在他預料之中。
但還是睜開眼,紅寶石般的眼睛里流露出悲傷與茫然:“你……什么意思?”
伊莉娜心虛地移開視線:“「真言水晶」是假的,根本就沒有這種東西。不然即使是那位福爾摩斯小姐,也可以考慮提前退休了。”
對此,艾林壓根就沒感到意外。
至少在眼下這個時間點,這個世界上絕不可能出現連自己都沒聽說過的煉金與魔法產物。
何況這種道具出現在具有推理元素的游戲里,和開掛了有啥區別。
他像是被徹底激怒了,嗤笑一聲:“所以,像我這樣的小角色,就可以因為一點毫無根據的懷疑,被隨意擺布和審訊,甚至直接處理掉?”
伊莉娜只能解釋起來:“我們沒辦法確認你是否背叛,因此只能采取最合理的措施。”
“合理?”艾林垂下眼簾,意義不明地問道:“那一位還記得我嗎?還記得我的忠誠嗎?”
“……別這么說。”
伊莉娜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寬慰:“閣下身處高位,她需要考慮的事情遠比我們想象中更多,每一步都要極其謹慎。但你放心,她絕不會忘記任何一位‘孩子’!這點我可以保證。”
……閣下?
女性,能被如此尊稱。
還策劃了破壞兩國聯姻這種級別行動的人物。
可疑的人選一下就縮減到了個位數。
其中最可能的——
「鐵血宰相」嗎?
那還真是令人頭疼。
這樣一來,英國最聰明、也最危險的幾個女人,除了另一位福爾摩斯外,或多或少都和自己產生了一定關聯……
伊莉娜看艾林依舊沉默不語,似乎會錯了意,語氣再次放軟,繼續勸慰:
“雖然計劃因可能存在的背叛者失敗了,但我們運氣不錯,結果是正確的。第二王子死后,兩國的婚約自然無從談起,閣下了解情況后,肯定會對你進行該有的嘉獎。”
“我知道了。”艾林還是低著頭,一副心灰意冷的樣子。
伊莉娜也沒再糾結他的反應,換位思考下,如果她在明明沒有背叛的情況下被這樣懷疑和審訊,感到憤怒和寒心也是難免的。
“或許有些匆忙,但下一個任務已經傳達。”她收斂情緒,語氣再次平穩:“我們需要從‘艾絲蒂爾·摩斯坦’家里,找到一把鑰匙。”
摩斯坦?
這個姓氏和舒爾托一樣,在英國都算不上常見。
單獨出現或許只是巧合,但兩者同時登場……
艾林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原著中那起經典案件——《四簽名》。
不過艾絲蒂爾顯然是個女性名字。
按照慣例,約翰·H·華生未來的妻子“瑪麗·摩斯坦”,不也該和自己一樣變成男性嗎?
劇情的齒輪,似乎又一次走向了陌生的錯誤方向。
“鑰匙?”他不動聲色,有些好奇地開口:“是用來打開什么的?”
伊莉娜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閣下的原話是‘那樣東西關系到倫敦的存亡’。更具體的內容,我也沒有權限知曉。”
說什么謎語呢。
別人或許不清楚,我還能不知道那是從印度帶回來的“阿格拉寶藏”嗎?頂多就是加上點這個世界的特色罷了,還扯上倫敦的存亡來了。
艾林心中腹誹,表面上卻大驚失色,聲音因驚怒而拔高:“開什么玩笑?!倫敦的存亡?這種級別的任務交給我們?!
“伊莉娜,你清醒點!我只是個二階的魔術師!你雖然比我強,但也遠遠稱不上能拯救倫敦的程度!這分明是在讓我們去送死!”
“冷靜點!”伊莉娜低喝一聲,伸手按住艾林因激動而顫抖的肩膀:
“放心,我們的任務只是偷…不,拿回鑰匙,沒那么危險。真到了要拯救倫敦的地步,自然會有「圣者」出手。”
她聲音放緩,補充道:“那位摩斯坦小姐也是皇家學院的學生,沒有比我們這兩個同學更適合接近她、執行這項任務的人選了。”
“而且,我已經有了個完美計劃。”她頓了頓,臉上浮現出屬于優等生的自信:
“根據情報顯示,艾絲蒂爾·摩斯坦在父親失蹤后,每年都會在固定日期,收到一顆匿名寄來的昂貴珍珠,這是個絕佳的切入點!
“我們先接近她,對她的習慣進行調查。接下來,你負責扮演她失蹤多年的表哥約翰·摩斯坦,我則以神秘寄件人的名義約她見面,把她引出家門。到時候,你就可以在摩斯坦家找到那把鑰匙。很簡單,對吧?”
艾林靜靜地板著臉,沒讓自己笑出聲。
這個計劃簡直就像是從三流偵探小說里直接摘抄過來的拙劣橋段。
“這樣不行。”他毫不客氣地當場反駁。
“什么?”伊莉娜的眉頭瞬間皺起,顯然對他的質疑很不滿。
“漏洞太多了。”艾林為她分析起來,“第一,你怎么保證艾絲蒂爾·摩斯坦會相信那個從未露面的寄件人,并同意赴約?第二,那位神秘人連續多年寄送昂貴珍珠給摩斯坦,你覺得他會和我們要找的東西無關?”
伊莉娜張了張嘴,試圖反駁,卻發現艾林提出的兩個問題似乎都切中要害。
她臉上的自信逐漸被不甘和茫然取代,過了許久,才有些底氣不足地開口:“那……那你說該怎么辦?”
“很明顯,我們需要重新制定一個完美的計劃。”
“什么計劃?”伊莉娜立即追問。
“我也不知道。”艾林攤了攤手。
伊莉娜瞪大眼睛:“你在耍我?”
“你先別急。”艾林迎著她像是要噴火的眸子,“我是沒有計劃,但我們可以尋求幫助,讓潔西婭·莫里亞蒂也參與進來。”
“她?”伊莉娜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那只是個普通的助理教授,你為什么會認為她對我們有幫助。”
“你看到的只是水面上的冰山。”艾林語氣篤定,“她是個天才,毫無疑問的天才!而且有著不亞于我們的愛國心!我接近她的目的,就是想著將她引薦給閣下。”
伊莉娜緊緊盯著艾林,似乎在判斷他話語里的真實性:“你確定她可靠?”
艾林點了點頭:“在之前,我還遭遇了一次襲擊,你應該也看到了報紙上的學院謀殺案。而那一次,是莫里亞蒂教授救了我。”
伊莉娜皺起眉頭,開始思索起來。
艾林又適時補充道:“另外,今年的楓星獎得主已經確定了,就是她。”
最終,伊莉娜緩緩點了點頭:“……好,我相信你的判斷。”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明天早上八點整,你帶她來這間繪畫室,我們需要盡快制定出可行的方案。”
“沒問題。”艾林干脆地應下。
伊莉娜不再多說,轉身打開門鎖離開。
門被輕輕帶上。
偌大的繪畫室內,此時只剩下了艾林一個人,以及懸浮在空氣中的安靜塵埃。
他長長舒了口氣,感覺今天這半個小時左右的時間比坐半天的列車,又馬不停蹄殺死第二王子還要累。
但某種意義上,伊莉娜·舒爾托出現得正是時候。
她不僅打斷了福爾摩斯和莫里亞蒂的針鋒相對,還間接讓自己得知了隱秘身份。
甚至提供了一場犯罪咨詢
——貪婪、背叛、寶藏、懺悔……
地理上從印度到英國,跨越大半個地球,時間上則跨越兩代人的復仇大戲,想必足夠讓莫里亞蒂提起興趣。
那么,眼下又只剩下最后一個棘手事項
——該怎么回答莫里亞蒂之前的問題。
艾林的視線在房間掃過,最終,落在了角落處書架擺著的一本《圣經》上。
一個應該能過關的想法,在他腦中逐漸勾勒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