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兒峪的夜,來得比平原晚。
西邊天際還殘留著一抹暗紅時,山谷里已經點起了篝火。
明軍大營連綿數里,火光星星點點,與天上初現的星辰相映。
中軍帳內,徐達正與諸將議事。
沙盤上插滿了小旗,代表明軍的藍旗已經推進到山谷中段,而代表北元軍的紅旗則退守深處。
“今日一戰,斬敵三千余,俘兩千,擴廓元氣未傷,但銳氣已挫,他主力尚有五六萬,退守二道梁一帶,那里地勢更高,易守難攻。”徐達指著沙盤說道。
常遇春抱著胳膊,哼道:“易守難攻也得攻,總不能在這兒跟他耗著,糧草從陜西運來,路上就得半個月,耗不起。”
沐英點頭道:“常將軍說得是,擴廓既然退守高處,咱們就得想辦法把他引下來,或者在下面困死他。”
李文忠沉吟道:“困死怕是不易,探馬來報,二道梁后有條小路通隴西,擴廓若見勢不妙,可以從那兒跑。”
眾將看向朱栐。
朱栐正盯著沙盤上二道梁的位置,眉頭微皺。
徐達問道:“殿下可有想法?”
朱栐抬起頭,憨憨道:“俺覺得,擴廓今天吃了虧,肯定憋著火,他要是聰明,就該趁夜來劫營,找回面子。”
這話一出,帳內安靜了一瞬。
常遇春一拍大腿道:“對啊!擴廓那小子,最是要面子!今天被殿下打得落荒而逃,他能忍得住。”
徐達瞇起眼睛,手指在沙盤邊緣輕敲道:“殿下說得有理,那咱們就將計就計,今夜加強戒備,等他來。”
“末將請令守前營!”常遇春立刻道。
“末將守左營。”沐英跟上。
李文忠也抱拳:“右營交給我。”
徐達點頭:“好,中軍我親自坐鎮,殿下...”
他看向朱栐說道:“你帶本部人馬,埋伏在營外三里那片林子里。擴廓若來劫營,必從此過,等他們過去一半,你就從后面截斷,咱們前后夾擊。”
朱栐抱拳道:“俺明白!”
眾將散去準備。
朱栐走出中軍帳,迎面碰見張武。
“殿下,那個蒙古郡主,吵著要見你。”張武道。
“郡主...”朱栐一愣。
“就是擴廓的妹妹,她說她是北元的郡主,看守的弟兄說,她不吃不喝,就要見殿下。”張武撓頭說道。
朱栐想了想道:“帶她來俺帳篷。”
片刻后,敏敏特穆爾被帶到朱栐帳中。
她身上的華麗蒙古袍已經沾了塵土,頭發重新梳理過,用一根皮繩束在腦后。
臉上沒有淚痕,眼神依舊倔強。
朱栐坐在矮凳上,指了指對面的凳子說道:“坐。”
敏敏特穆爾不坐,站著問道:“你打算怎么處置我?”
朱栐老實道:“等仗打完了,送回應天府,由俺爹發落。”
“你爹...你是說大明皇帝?”敏敏特穆爾皺眉,隨即恍然的道。
“嗯。”
“他會殺了我?”
朱栐搖頭說道:“不知道,可能會讓你去廟里,或者嫁人。”
敏敏特穆爾咬住嘴唇,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放了我,我讓我哥哥退兵。”
朱栐笑著說道:“你以為俺傻,放了你,擴廓更得來打。”
“那你要怎樣才肯放我?”
朱栐想了想,認真道:“等擴廓投降,或者被打跑,俺就放你。”
“那不可能!”
敏敏特穆爾激動起來叫道:“我哥哥是北元最厲害的將帥,成吉思汗的子孫,寧死不降!”
朱栐也不生氣,憨憨道:“那就沒辦法了,你餓不餓?俺讓人送飯來。”
敏敏特穆爾瞪著他,忽然覺得跟這個憨子說話,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她深吸一口氣,換了話題道:“你今天在戰場上,殺了我多少人?”
朱栐撓頭:“沒數,大概…百來個?”
“你不覺得殘忍嗎?”
“戰場上,你死我活,有啥殘忍的,你們蒙古人南下時,殺的人少嗎?”朱栐理所當然的道。
敏敏特穆爾語塞。
她想起小時候聽族人講的故事,祖父輩南下中原,攻城掠地,確實殺人無數。
“那不一樣…”她低聲說道。
“有啥不一樣?”朱栐站起來,走到帳篷口,掀開簾子,指著外面篝火旁休息的明軍士兵。
“你看那些弟兄,他們家里也有爹娘妻兒,要是今天俺不殺你們的人,死的就是他們,你說,俺該選哪個?”
敏敏特穆爾說不出話。
朱栐放下簾子,回頭道:“打仗就是這樣,沒道理可講,你要怨,就怨這世道吧!而且,最先劫掠的也是你們...”
他喊來張武說道:“送她回去,給她弄點吃的,別餓死了。”
敏敏特穆爾被帶走前,回頭看了朱栐一眼。
這個明軍將領,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不兇惡,不驕狂,甚至有些憨。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今天在戰場上如魔神降世,殺了她那么多族人。
她心里亂糟糟的。
子時,月隱星稀。
朱栐帶著五千人馬,悄悄出營,埋伏在營外三里的林子中。
這片林子不大,但樹木茂密,藏五千人綽綽有余。
張武和陳亨分守兩側。
朱栐坐在一棵大樹下,閉目養神。
夜風穿過林間,帶來遠處的蟲鳴。
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
就在天快亮時,林外傳來了馬蹄聲。
聲音很輕,但密集。
朱栐睜開眼睛。
透過枝葉縫隙,他看到一隊騎兵正從林外小路經過。
黑衣黑馬,馬蹄上裹著布,無聲無息。
人數大約三千,全是輕騎。
領頭的將領身材魁梧,面罩黑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正是擴廓帖木兒。
他果然來了。
朱栐握緊雙錘,耐心等待。
三千騎兵如暗流,從林外淌過。
一半,三分之二,四分之三…
當最后一批騎兵即將通過時,朱栐站起身。
“殺!”
一聲暴喝,打破黎明前的寂靜。
五千明軍從林中殺出,如猛虎出閘。
擴廓的騎兵猝不及防,后陣大亂。
“有埋伏!”
“快撤!”
蒙古騎兵試圖調轉馬頭,但林間小路狹窄,一時間人擠馬,馬撞人,亂作一團。
朱栐單騎沖入敵群,雙錘翻飛。
一錘砸在馬腿上,戰馬哀鳴倒地,背上騎士摔落。
一錘橫掃,三名騎兵被同時砸飛。
他專挑人多的地方沖,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擴廓在前隊,聽到后方喊殺聲,心知中計。
“不要亂!前隊變后隊,沖出去!”擴廓帖木兒調轉馬頭,親自帶隊往回沖。
卻沒有想到,他迎面就撞上了朱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