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八月初九。
應天府雖然入了秋,早晚的風里帶了些許的涼意。
但中午的文華殿里卻還是熱得很。
朱栐坐在窗邊,手里捧著個茶盞,茶早涼透了,他沒喝,就那么捧著,看著朱標。
朱標伏在案上,一本接一本批著折子。
左手按著紙,右手執筆,蘸朱砂,批幾個字,翻頁,再看下一本。
動作流暢,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
只是眼眶還是凹的,臉色還是白的。
太醫說,太子殿下底子虧了,得養,少說養一年。
朱標聽了,點點頭,轉頭就讓人把奏折搬回了文華殿。
“大哥。”朱栐開口。
“嗯。”朱標沒抬頭。
“你歇會兒。”
“還有十二本,看完就歇。”
朱栐放下茶盞,站起身,走過去,伸手把朱標面前的奏折合上了。
朱標抬頭,無奈地看著他說道:“二弟……”
“太醫說你要養一年,你才養了半個月。”朱栐開口道。
“半個月夠了。”
“不夠。”
朱標嘆了口氣,擱下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朱栐沒說話,就那么站著。
兄弟倆對峙了一會兒,朱標敗下陣來。
“好了,大哥歇一刻鐘。”朱標說道。
朱栐這才重新坐回去。
朱標端起茶盞,茶也是涼的。
他不在意,喝了一口,看著窗外出神。
窗外,院子里的梧桐葉已經開始泛黃。
有幾片早落的葉子,被風卷著,在地上打著旋。
“二弟。”朱標忽然開口道。
“嗯。”
“你說,大哥是不是很沒用?”
朱栐皺眉道:“大哥又說這話。”
“不是喪氣話,是實話。”朱標搖搖頭說道。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案頭那摞奏折上。
“大明越來越大,地盤是二弟你打下來的,北邊,東邊,西邊,南邊…到處都要人管。
新設的府縣要派官,新附的百姓要安置,新修的河道要巡查,新筑的城墻要驗收。”
“爹是馬上皇帝,打仗治國都是行家,可爹老了,精力跟不上。”
“我是太子,今年才二十多歲,讀書讀了這些年,批折子批了也有好幾年了,可還是覺得…不夠。”
“不夠快,不夠穩,不夠周全。”
“每天睜開眼,就有幾百件事等著我,哪件事辦慢了,底下人就多受一天苦,哪件事辦錯了,爹和母后的臉就多丟一分。”
“二弟,你說,大哥怎么能歇?”
朱栐沉默著,沒有接話。
他開始回想前世的那些記憶碎片。
他感覺自己有些記不太清了。
那些碎片像隔著一層霧,模模糊糊,要很用力才能抓住一兩片。
最后,他還是想起了一件事情。
原本的歷史里面,老五朱棣,后來當了皇帝。
老五當皇帝的時候,干了一件大事。
他創建了一個新衙門,叫…內閣。
朱栐擰著眉頭,使勁想。
內閣...六部...票擬...批紅。
對了。
“大哥。”朱栐忽然開口說道
朱標轉頭看他:“嗯?”
“俺想起一件事。”朱栐道。
“什么事?”
朱栐沒急著回答。
他閉上眼睛,把那些模糊的碎片一塊一塊拼起來。
“大哥,你說…為啥所有事都要你自己干?”
朱標一愣道:“什么?”
“批折子,管六部,查案子,定規矩,為啥都是你一個人干?”朱栐睜眼看著他說道。
朱標失笑道:“我是太子,我不干誰干?”
“底下那么多官,六部尚書,侍郎,給事中,御史。”朱栐道。
“他們格子管著一攤事情,最后還是要匯總到我這兒。”朱標道。
“那你就讓他們匯總。”
朱標沒聽明白。
朱栐撓撓頭,努力把腦子里那些碎片變成話。
“俺是打個比方,打仗,俺帶三千龍驤軍沖鋒,對面一萬人,俺一個人能殺兩百,剩下的九千八百人咋辦?”
朱標道:“部將分兵合圍。”
“對,部將是俺手下,俺把兵馬分給他們,他們各打一路,但他們打完仗,是不是還得聽俺的號令?”
朱栐點頭道。
“是。”
“為啥?”
朱標想了想后繼續道:“因為你是主帥,你定方略,他們執行。”
“那就對了,大哥,你就是主帥,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他們都是你手下的部將。”
朱栐道。
朱標若有所思。
“你現在是每個部將帶的兵,你都要親自去數人頭,驗刀槍,看陣型,那你再能打,也累死了。”朱栐道。
“你應該…”
他頓了頓,把那個詞從記憶碎片里撈出來。
“你應該,設個…幕府。”
朱標眼睛亮了。
“幕府?”
“嗯,就是…就是,選幾個能干的文官,讓他們先看奏折,不是直接批,是看完寫個條子,把這事兒是啥,該咋辦,簡單寫下來,貼在后頭。”朱栐笑呵呵的解釋。
“然后你再看,有他們的條子,你一眼就知道這事是啥,不用從頭琢磨,你覺得他們寫得對,就批個‘可’。
寫得不對,你改一改,再告訴他們為啥不對,或許讓他們再重新寫...”
“這樣,你省力氣,他們也能學著辦差。”
朱標靜靜聽著,眼神越來越亮。
“還有...”
朱栐喝了口茶水后繼續道:“六部各管一攤,有時候戶部的事牽涉工部,兵部的事牽涉吏部。
底下人踢皮球,推來推去,最后還是推到你案頭。”
“嗯,常有的事。”朱標點頭。
“那你就讓幕府的人,專門管這個,哪部的事牽涉哪部,他們去協調,協調好了,把結果寫成條子給你。
協調不好,把分歧寫清楚,你來定。”朱栐道。
“這樣,你就不用在幾個衙門之間來回傳話。”
朱標沉默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朱栐面前,鄭重道:“二弟,這話是誰教你的?”
朱栐嘿嘿笑道:“嘿嘿嘿...沒人教,俺自己想出來的。”
朱標看著他。
那眼神太深了,深到朱栐有點發毛。
“大哥...”
“二弟,你知道你剛才說的這一套,是什么嗎?”朱標輕聲道。
朱栐裝傻道:“啥?”
“是宰輔之權,秦漢的丞相,唐宋的中書門下,干的就是這個活。”朱標道。
朱栐眨眨眼道:“哦。”
朱標盯著他:“二弟,你真不知道?”
朱栐撓頭說道:“俺就是覺得,大哥太累了,想讓你歇歇。”
朱標沉默。
他知道二弟有秘密。
那些丹藥,那些圖紙,那些他從未解釋過的“神仙托夢”。
還有這幾年,他南征北戰,從開平打到和林,從捕魚兒海打到長白山,打到漢城,打到倭國,打到西域。
從不知名的小卒,打成了大明的吳王,征虜大將軍。
父皇從不問他那些東西哪來的,母后也不問。
朱標也不問。
他只知道,這是他的雙生弟弟,是走失了十四年才找回來的親人。
這就夠了。
但現在,他忽然有些想知道。
這個憨憨的二弟,腦子里還裝著多少他不知道的東西?
“大哥?”朱栐不由喊他。
朱標回過神來。
他沒再追問,只是笑了笑道:“二弟,你這法子,有名字嗎?”
朱栐想了想,從記憶深處撈出那個詞道:“內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