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八月廿一。
伊吾綠洲以北三十里,一片胡楊林在夜色中靜默佇立。
朱栐趴在一處沙丘后,用千里鏡觀察遠處的火光。
那是東察合臺汗國的運糧隊營地,連綿二里有余,篝火點點如星河落地。
“殿下,探清楚了...糧車三百輛,駱駝八百頭,守軍約五千,分三處扎營,中間是主將大帳。”張武從后面爬上來,壓低聲音道。
“主將是誰?”朱栐問。
“旗號是‘牙’,應(yīng)該是黑的兒火者的侄子牙木兒。”張武答道。
朱栐點點頭,收回千里鏡。
龍驤軍一萬騎兵已在胡楊林中隱藏了整整一天,人馬噤聲,只等今夜動手。
這是他們離開主力后的第五個夜晚。
五天里,這一萬人晝伏夜出,在戈壁中繞行近六百里,從祁連山北麓迂回至伊吾綠洲。
路上遇到過三次小股巡邏隊,都被悄無聲息地解決了。
“陳亨。”朱栐轉(zhuǎn)頭。
“末將在!”
“你帶三千人,從西側(cè)突入,燒糧車,記住,一定不要戀戰(zhàn),燒完就走。”
“遵命!”
“張武帶三千人,從東側(cè)殺入,目標是駝隊,把駱駝驚散,讓它們往敵營沖。”
“是!”
“其余四千人,隨我直取中軍,斬那牙木兒,三更就動手,以火箭為號。”朱栐握緊錘柄說道。
眾將領(lǐng)命,各自下去準備。
朱栐靠在沙丘上,望著星空。
戈壁的夜晚冷得刺骨,風吹過胡楊林,發(fā)出嗚嗚的響聲。
遠處營地里傳來隱約的歌聲和笑聲,那些守軍還不知道死神已經(jīng)降臨。
他想起應(yīng)天府,想起坤寧宮里的觀音奴和自己的女兒歡歡。
出征前,觀音奴抱著女兒送他到城門口,眼睛紅紅的,卻強笑著說:“我和歡歡等你回來。”
馬皇后也拉著他的手說道:“栐兒,西域路遠,一定要平安。”
朱標更是親自送到長江碼頭,兄弟倆在船頭說了許久的話。
“二弟,西域不比中原,那邊的人狡詐,你要多長個心眼。”朱標叮囑道。
“俺知道,大哥放心。”朱栐憨笑。
“還有,馮叔和耿叔被困,救是要救,但別把自己搭進去,實在不行就退回來,咱們再從長計議。”
“俺曉得。”
此刻想起這些,朱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有家要回,有妻女在等,所以這一戰(zhàn),必須贏。
三更將至。
朱栐站起身,活動了下筋骨。
旁邊的士兵遞上水囊,他喝了一口,冰涼的水讓精神一振。
“準備。”他低聲道。
四千騎兵悄然上馬,刀出鞘,箭上弦。
遠處營地里,最后一隊巡邏兵走過,篝火旁的值守士兵打著哈欠。
時間到了。
朱栐舉起長弓,一支火箭射向夜空。
“殺...”
喊殺聲驟然響起,如驚雷炸裂。
陳亨的三千騎兵從西側(cè)殺入,火箭如雨點般射向糧車。
干燥的糧草瞬間燃起大火,火光沖天。
“敵襲!敵襲!”營地大亂。
張武的三千人從東側(cè)沖入,馬刀揮舞,砍斷駱駝韁繩。
受驚的駱駝四處狂奔,撞翻帳篷,踐踏士兵。
朱栐一馬當先,率四千精騎直撲中軍大帳。
“攔住他們!”有將領(lǐng)反應(yīng)過來,組織抵抗。
但太晚了。
龍驤軍如一把尖刀,輕易撕開防線。
朱栐雙錘揮舞,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重達六百斤的擂鼓甕金錘在他手中輕如木棍,但砸在人身上,卻是筋骨俱碎。
一個百人隊試圖阻擋,朱栐縱馬沖過,雙錘左右開弓,十余人飛上半空。
余者膽寒,四散潰逃。
中軍大帳就在眼前。
牙木兒剛從帳中沖出,披甲未整,見明軍已殺到近前,大驚失色。
“放箭!放箭!”他嘶吼道。
一隊弓箭手倉促放箭,箭矢稀疏拉拉,被明軍盾牌擋住。
朱栐已沖到三十步內(nèi)。
牙木兒咬牙拔刀,他亦是東察合臺有名的勇將,不信自己會輸。
兩馬交錯。
牙木兒揮刀劈砍,刀勢兇猛。
朱栐不閃不避,左錘格擋,“鐺”的一聲巨響,彎刀脫手飛出。
右錘順勢砸下,牙木兒舉盾相迎。
木盾粉碎,鐵錘砸在胸甲上,胸骨盡碎。
牙木兒從馬上倒飛出去,撞翻兩個親兵,落地時已無氣息。
“將軍死了!”周圍的士兵驚恐大喊。
主將一死,守軍徹底崩潰。
有人跪地投降,有人四散逃竄,有人還想反抗,很快被斬殺。
戰(zhàn)斗持續(xù)了半個時辰。
火光映紅半邊天,糧車大半被燒,駱駝驚散大半,營地一片狼藉。
“清點戰(zhàn)果。”朱栐下令。
張武策馬過來說道:“殿下,殲敵兩千余,俘虜一千八百,余者潰散,糧車燒毀二百七十輛,駱駝逃散五百余頭,繳獲完好糧車三十輛,駱駝三百頭。”
“我軍傷亡?”
“陣亡二十七人,傷一百三十余,多是輕傷。”
朱栐點點頭。
以二十七人的代價,殲滅五千守軍,燒毀敵糧,這個戰(zhàn)果可以接受。
“把俘虜綁了,押到綠洲邊看管,繳獲的糧食分給士兵,每人帶三日口糧,余下的...直接燒了。”他頓了頓后說道。
“燒了?”張武一愣。
“帶不走,也不能留給敵人。”朱栐道。
“是!”
大火繼續(xù)燃燒,剩余的糧食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朱栐站在火前,臉上被映得通紅。
這一把火,燒掉的是東察合臺大軍的命脈。
哈密城外的五萬敵軍,最多還能支撐十天。
十天后,糧盡兵潰。
“殿下,接下來怎么辦?”陳亨問。
朱栐看向東方,那是哈密的方向。
“去哈密,與郭將軍會合。”
“現(xiàn)在去?敵軍主力都在那邊...”陳亨猶豫。
“正因為主力在那邊,我們才要去,斷其糧道只是第一步,接下來要讓他們知道,后路已斷,軍心必亂。”
朱栐翻身上馬說道。
他掃視眾將說道:“傳令,全軍休整一個時辰,天明出發(fā),直奔哈密。”
“遵命!”
……
同一時間,哈密城西,東察合臺大營。
黑的兒火者站在營門高臺上,望著東方天際隱隱的紅光,眉頭緊鎖。
“那是什么?”他問。
身邊的將領(lǐng)搖頭說道:“不知,或許是野火。”
“野火...”黑的兒火者喃喃道,心中卻涌起不祥的預感。
五天前,他接到探報,明軍主力三萬已出鬼門關(guān),正向哈密進軍。
他立即調(diào)兵遣將,準備在哈密城外與明軍決戰(zhàn)。
但還有一支明軍不見了蹤跡。
那個吳王,那個傳說中三錘破城的猛將,那一萬龍驤軍騎兵,如人間蒸發(fā)般消失在戈壁中。
“牙木兒那邊有消息嗎?”黑的兒火者問。
“昨日有信使來報,糧隊已到伊吾,今日該啟程了。”副將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