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徐瘸子那與其外表截然不同的銳利眼神,沈清云心中更加確定此人不凡。他微微一笑,并未因對方的邋遢而有絲毫輕視:“老先生誤會了,在下并非為買藥而來。”
徐瘸子渾濁卻清明的眼睛瞇了瞇,重新打量了沈清云一番,特別是注意到他雖衣著普通,但氣度沉穩,手指干凈,絕非尋常百姓。他慢悠悠地坐直了些,靠在墻上,懶洋洋地道:“不買藥,那便是問路?老頭子我在這兒躺了十幾年,這騾馬市沒有我不認識的路。”
沈清云搖頭,壓低聲音,僅容二人聽見:“在下想問的,不是地上的路,而是……這京城里,一些看不見的‘路’。”
徐瘸子聞言,眼中精光一閃而逝,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憊懶模樣,掏了掏耳朵:“聽不懂你說什么。小子,沒事別打擾老頭子曬太陽。”說罷,竟又閉上眼睛,似乎真要睡去。
沈清云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約摸二兩重的雪花銀,輕輕放在徐瘸子手邊的破碗里。銀子落入碗底,發出清脆的響聲。
徐瘸子的眼皮動了動,卻沒睜開。
沈清云又放下一塊。
徐瘸子的呼吸似乎微微急促了一分。
當沈清云放下第三塊銀子時,徐瘸子終于嘆了口氣,重新睜眼,一把將銀子撈起揣進懷里,動作快如閃電。他盯著沈清云,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好奇:“小子,你到底想打聽什么?先說好,殺官造反的事,老頭子我可不知道。”
“老先生說笑了。”沈清云見他松口,知道有戲,“在下只想請教,若想知曉這京城三教九流的動向,比如哪個幫派新得了勢,哪條街面來了生面孔,哪家貴人府上最近有什么不尋常的動靜……該找誰打聽最是靈通?”
徐瘸子聞言,嗤笑一聲:“就這?你小子繞這么大圈子,就為問這個?”他上下打量著沈清云,“看你也不像衙門里的鷹爪孫,打聽這些作甚?”
沈清云坦然道:“初來京城,想做點小生意,怕不小心得罪了人,想找個消息靈通的渠道,時常打點著,圖個平安。”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京城米貴,居大不易,很多外來商賈都會想辦法結交地頭蛇,打點關系。
徐瘸子將信將疑,但看在銀子的份上,還是沙啞著嗓子道:“騾馬市往東,第三條巷子到底,有家‘王記雜貨鋪’,掌柜的叫王老五。他那兒……消息還算靈通。不過,價錢可不便宜。”
王記雜貨鋪?沈清云記下這個名字。他知道,這很可能是一個底層信息的中轉站。
“多謝老先生指點。”沈清云拱手,又看似隨意地問道,“方才見老先生指法奇特,莫非精通音律?”
徐瘸子臉色微變,隨即打了個哈哈:“什么音律不音律,老頭子我瞎敲著玩罷了。行了,消息也給你了,銀子也收了,趕緊走吧,別耽誤我睡覺。”
沈清云知道問不出更多,也不糾纏,起身離開。這徐瘸子絕對不簡單,那指法很可能是某種傳遞信息的暗號。不過,眼下還不是深究的時候,先記下這個人。
回到小茶館雅間不久,來福就帶著兩個人回來了。
一個是身材魁梧、面色復雜的石勇,他換了一身干凈的粗布衣服,但眉宇間的郁結之氣仍未散去。另一個則是穿著洗得發白長衫、面色拘謹卻又帶著一絲期盼的陳默。
“少爺,石勇和陳先生請來了。”來福恭敬道。
石勇見到沈清云,噗通一聲就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聲音哽咽:“石勇多謝公子大恩!公子替我還了賭債,救了我老娘,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石勇這條賤命,從今往后就是公子的!但有差遣,萬死不辭!”他是個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知恩圖報。
陳默則要矜持許多,只是深深一揖:“晚生陳默,見過公子。承蒙公子看重,只是晚生才疏學淺,恐有負公子厚望。”他雖落魄,但讀書人的氣節猶在,不愿輕易受人恩惠。
沈清云上前,親手扶起石勇,又對陳默溫言道:“石壯士請起,陳先生不必多禮。二位請坐。”
待二人坐下,沈清云看著他們,神色誠懇:“實不相瞞,沈某并非尋常商賈。我乃衛國公府沈清云。”
“衛國公府?”石勇瞪大了眼睛,他雖是社會底層,也聽過衛國公的威名。陳默更是身軀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沈清云。衛國公府的嫡孫,那個京城有名的紈绔?可眼前這人,氣度沉穩,談吐不凡,與傳聞判若兩人!
“往日沈某頑劣,讓二位見笑了。”沈清云坦然道,“如今幡然醒悟,欲做些正事。請二位來,確是看中二位之能。”
他看向石勇:“石壯士孝義雙全,一身肝膽,沈某身邊正缺此等忠勇之士。若壯士不棄,可愿在我身邊做個護衛首領?月錢十兩,負責我院落安全及一些外務跑腿。你母親,我可安排到府中做些輕省活計,頤養天年。”
月錢十兩!還安排老娘!這對掙扎在溫飽線的石勇來說,簡直是天大的恩情!他激動得又要下跪,被沈清云攔住。
“石勇愿為公子效死力!”
沈清云又看向陳默:“陳先生才學,沈某早有耳聞。如今我需潛心讀書,以備科考,身邊正缺一位博學先生指點。束脩暫定每月二十兩,先生意下如何?”二十兩,足夠一個普通家庭一年用度,對落魄書生更是天文數字。
陳默呼吸急促,臉漲得通紅。他寒窗苦讀,所求不過是一展抱負,改善境遇。如今機會就在眼前,還是國公府嫡孫的賞識!他不再猶豫,起身長揖到底:“陳默……愿為公子效勞!必當竭盡所能,助公子學業精進!”
“好!”沈清云撫掌一笑,“既如此,二位便是我沈清云的人了。來福,你先帶石壯士去安頓其母,然后去賬房支取銀錢,為二位置辦些衣物用度。陳先生暫且住在府外,我另有一處小院,可做書齋。”
打發了千恩萬謝的石勇和激動不已的陳默,沈清云獨自沉吟。石勇可為武力臂助,陳默可處理文書、出謀劃策,甚至未來管理一些事務。但情報網絡,還需要一個真正懂行的人。
他想到了徐瘸子提到的“王記雜貨鋪”。
第二天,沈清云帶著石勇(已換上一身干凈利落的護衛服裝,顯得精神不少)來到了騾馬市東第三條巷子。巷子深處,果然有一家不起眼的“王記雜貨鋪”,門面狹小,貨物雜亂。
掌柜王老五是個干瘦的中年人,正趴在柜臺上打盹。
沈清云走進店鋪,隨意看著貨物。石勇則按沈清云事先吩咐,守在門口,目光警惕。
“掌柜的,有上好的徽墨嗎?”沈清云開口問道,這是與徐瘸子約定的暗號(沈清云額外付錢買的)。
王老五抬起眼皮,瞥了沈清云一眼,又看了看門口的石勇,慢悠悠道:“徽墨沒有,只有松煙墨,二錢銀子一條。”
“松煙墨也可,要兩條。”沈清云放下五兩銀子,“剩下的,買點零碎消息。”
王老五收起銀子,臉色好了些,壓低聲音:“公子想打聽什么?”
“我想知道,齊王府最近可有什么特別的采買?或者,齊王麾下有沒有什么得力人手,最近常在外城活動,尤其是……南城一帶。”沈清云問得模糊,避免暴露真實意圖。
王老五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想到這年輕公子會問齊王府的事。他沉吟了一下,道:“齊王府門禁森嚴,采買都是固定幾家大商號,沒什么特別。不過……齊王府的侍衛副統領周彪,倒是個喜歡尋花問柳的主,最近好像迷上了‘飄香院’新來的一個清倌人,常往那邊跑。其他的……暫時沒有。”
飄香院?南城有名的青樓之一。周彪……沈清云記下這個名字。這或許是個突破口。
“多謝掌柜。”沈清云點點頭,帶著石勇離開。
初步的情報網,算是搭上了一根線。雖然還很粗糙,但總算不再是睜眼瞎。
回到府中,陳默已經在小院的書房里等候,開始整理沈清云要求的經史典籍和近期《邸報》要點。石勇的母親也被妥善安置,老人對沈清云感激涕零。
看著初具雛形的班底,沈清云深吸一口氣。棋子已落下,棋局,才剛剛開始。下一步,該想辦法接觸一下那位齊王府的侍衛副統領周彪了。或許,可以從“飄香院”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