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慈恩寺,香火鼎盛,鐘聲悠揚。作為皇家寺院,平日里便有不少達(dá)官顯貴前來祈福,今日因長公主殿下駕臨,更是戒備森嚴(yán),閑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nèi)。
沈清云準(zhǔn)時抵達(dá),遞上拜帖,一名面容肅穆的中年女官仔細(xì)查驗后,才引著他穿過層層殿宇,走向后山僻靜的藏經(jīng)閣。
藏經(jīng)閣共三層,飛檐斗拱,古木參天,環(huán)境清幽。女官將沈清云引至二樓一間雅致的靜室門前,便躬身退下,守在不遠(yuǎn)處。
沈清云推門而入。室內(nèi)檀香裊裊,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長公主李安寧并未穿著繁復(fù)的宮裝,而是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未施粉黛,青絲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正臨窗而立,望著窗外蒼翠的竹林。少了平日的清冷威儀,多了幾分出塵的恬淡,卻依舊難掩其天生麗質(zhì)。
聽到開門聲,李安寧緩緩轉(zhuǎn)過身。今日的她,目光不再像以往那般冰冷或?qū)徱暎菐е环N復(fù)雜的情緒,有感激,有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沈公子來了,請坐。”李安寧的聲音平和,指了指窗邊的蒲團(tuán)和矮幾,矮幾上已沏好兩杯清茶。
“謝殿下。”沈清云依言坐下,姿態(tài)從容。
李安寧在他對面坐下,并未立刻提及“佛理”,而是輕輕摩挲著茶杯,沉吟片刻,方才抬眼看向沈清云,開門見山:“紫云觀之事,多謝沈公子出手相助。若非公子,本宮清譽(yù)恐遭小人玷污。”
“殿下言重了,分內(nèi)之事。”沈清云謙遜道,心中卻是一動。李安寧如此直接,看來今日并非單純道謝。
李安寧美眸直視沈清云,仿佛要看到他心底:“沈公子那日身手不凡,應(yīng)對果斷,與往日傳聞……判若兩人。不知公子可否為本宮解惑?”
來了。沈清云知道,這才是今日會面的重點。他早已準(zhǔn)備好說辭,神色坦然道:“殿下明鑒。人非圣賢,孰能無過?清云往日頑劣,愧對先祖教誨。經(jīng)百花樓一劫,鬼門關(guān)前走過一遭,方知往日虛度光陰之可笑。以往所學(xué),并非全然忘卻,只是沉溺酒色,蒙蔽本心。如今幡然醒悟,自當(dāng)洗心革面,以往些許粗淺功夫,也重新拾起,強(qiáng)身健體罷了。”
這番話,與他向祖父解釋時大同小異,強(qiáng)調(diào)“頓悟”和“往日積累”,雖略顯牽強(qiáng),但在注重“機(jī)緣”和“悟性”的背景下,也算一個合理的解釋。
李安寧靜靜地聽著,不置可否。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才緩緩道:“頓悟之說,玄之又玄。不過,公子近日詩詞驚世,見解獨到,確非往日可比。只是……公子可知,因你之故,本宮如今處境,更為微妙了。”
沈清云心中了然,知道正題來了。他神色不變:“殿下是指?”
“那日地痞之事,絕非偶然。”李安寧放下茶杯,語氣微冷,“有人欲壞本宮名節(jié)。公子出手,雖解了圍,卻也打亂了幕后之人的計劃,更將公子你,推到了風(fēng)口浪尖。聽聞公子歸家途中曾遇伏擊,國公府亦曾有宵小潛入?”
沈清云點頭:“確有此事。看來,殿下對此中內(nèi)情,有所知曉?”
李安寧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yuǎn)處起伏的山巒,背影顯得有些孤寂:“本宮自幼長于深宮,見慣了爾虞我詐。有些事,不是不知,而是不便言,不能言。父皇雖寵愛本宮,但朝堂之上,波譎云詭,許多眼睛盯著,許多手伸著……本宮一言一行,皆需謹(jǐn)慎。”
她轉(zhuǎn)過身,目光再次落在沈清云身上,帶著一絲決然:“沈公子,本宮今日邀你前來,一是謝恩,二是……想與公子做一筆交易。”
“交易?”沈清云挑眉。
“不錯。”李安寧走回座位,壓低了聲音,雖在靜室,依舊確保只有兩人能聽見,“有人不愿見本宮安穩(wěn),欲除之而后快。本宮雖有些許護(hù)衛(wèi),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公子你……身手不凡,心思縝密,且如今是局外人,有些事,或許比本宮更容易查探。”
沈清云心中快速盤算。李安寧這是想借他之手,調(diào)查幕后黑手。這與那黑衣女子的“合作”提議不謀而合。看來,長公主一方確實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甚至可能缺乏足夠可靠且有能力的外部人手。
“殿下想讓沈某做什么?又能給沈某什么?”沈清云直接問道。既然是交易,就要談清楚條件。
李安寧似乎早已料到他會如此問,從容道:“本宮需要公子利用你的身份和……‘頓悟’后帶來的變化,暗中查探齊王最近的動向,以及他與哪些朝臣過往甚密。尤其是……與吏部、京兆尹相關(guān)之人。”
齊王!再次被提及!沈清云心中凜然。李安寧親自點名齊王,看來嫌疑極大。
“至于回報……”李安寧頓了頓,看著沈清云,“本宮可保公子在京城安全無虞,至少,明面上的麻煩,本宮可為你擋下。此外,若公子有心仕途,他日本宮或可在父皇面前,為公子美言幾句。甚至……公子若有所需,只要不違律法,不悖道義,本宮力所能及之處,皆可相助。”
保安全、仕途助力、以及一個長公主的人情和有限度的資源支持。這個條件,對于目前勢單力薄的沈清云來說,頗具吸引力。
沈清云沉吟片刻。調(diào)查齊王,風(fēng)險極高,但也是深入了解朝堂局勢、揪出潛在敵人的機(jī)會。而且,他與那幕后黑手已然結(jié)怨,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
“殿下坦誠,沈某亦不虛言。”沈清云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齊王之事,沈某可以暗中查探。但沈某需要殿下提供一些基本信息,比如齊王府主要人員的構(gòu)成、齊王常去的場所、以及……殿下懷疑他的具體緣由或線索。否則,大海撈針,難有成效。”
李安寧見沈清云答應(yīng),美眸中閃過一絲喜色,但很快掩飾下去。她點了點頭:“這是自然。稍后本宮會讓可信之人,將一份簡要卷宗交予公子。另外……”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紫云觀那日之后,可是有人……接觸過公子?”
沈清云心中一動,知道她問的是那黑衣女子。他面色如常,搖了搖頭:“那日之后,沈某深居簡出,并未有特別之人接觸。”在未弄清黑衣女子真實身份和意圖前,他決定暫時隱瞞。
李安寧仔細(xì)觀察他的神色,未見異常,便不再追問,轉(zhuǎn)而道:“如此甚好。此事需絕對保密,除你我之外,不可讓第三人知曉。聯(lián)絡(luò)方式,本宮會另行安排。”
“沈某明白。”
正事談完,兩人之間的氣氛緩和了不少。又隨意聊了些佛經(jīng)義理(沈清云憑借知識庫應(yīng)付自如),李安寧便以祈福時辰已到為由,結(jié)束了這次會面。
離開藏經(jīng)閣,沈清云在女官的引導(dǎo)下走出大慈恩寺。陽光明媚,香客如織,一派祥和景象。但他心中清楚,這祥和之下,暗流洶涌。
剛回到國公府自己的小院不久,一名小沙彌便送來了一本看似普通的《金剛經(jīng)》,說是寺中法師贈與有緣人。沈清云翻開經(jīng)書,在中間一頁,發(fā)現(xiàn)了一張夾著的薄薄紙箋,上面用清秀的小楷寫著齊王府的一些基本信息和幾個需要重點關(guān)注的名字、地點。
長公主的效率,倒是很高。
沈清云將紙箋內(nèi)容牢記于心,隨后將其燒毀。
他看著跳動的火焰,眼神深邃。
與長公主的暗中聯(lián)盟,算是初步達(dá)成。但這聯(lián)盟的基礎(chǔ)是否牢固?長公主是否還有所保留?那黑衣女子又與長公主是何關(guān)系?
謎團(tuán)依舊很多。
但無論如何,他已經(jīng)從棋盤上的棋子,開始嘗試著,將手伸向棋盤。
下一步,便是要會一會那位,權(quán)傾朝野的齊王殿下了。當(dāng)然,不能直接上門,需要找一個合適的契機(jī),和……一把合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