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亮,辛棄疾與賈瑞便沐浴更衣,在禮部官員引導下,步入皇城。穿過重重宮門,走過漫長的御道,但見殿宇巍峨,飛檐斗拱,白玉欄桿,氣象萬千,與義軍營地的粗獷簡陋恍如兩個世界。宮人內侍悄無聲息地穿梭,氣氛肅穆到近乎壓抑。
延和殿偏殿不如正殿宏偉,卻也精致莊嚴。宋高宗趙構端坐御座之上,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眼神略顯疲憊,穿著常服,看不出喜怒。御座下方,分立著數位紫袍朱衣的大臣,有老有少,目光皆落在進殿的辛棄疾二人身上,帶著審視、好奇、淡漠等種種情緒。
辛棄疾按禮儀與賈瑞一同跪拜行禮,口稱萬歲。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尤其集中在自己身上——一個年僅六歲、卻已名聲在外的“義軍掌書記”,在這莊嚴殿宇中,顯得如此突兀。
“平身。”高宗的聲音平淡,“爾等便是耿京所遣使者?千里南來,辛苦了。”
賈瑞作為副使,先按禮儀陳述了耿京及義軍仰慕王化、一心歸宋的忠義之情,并呈上正式表文。
高宗示意內侍接過表文,粗略看了看,目光落在辛棄疾身上:“你便是辛棄疾?聽聞你年幼多智,在山東助耿京屢破金兵?”
辛棄疾上前一步,再次躬身:“回陛下,小子辛棄疾,蒙耿將軍錯愛,添為書記。破敵之功,全賴將士用命,將軍指揮,陛下天威遙佑,小子不敢居功。”
態度謙恭,回答得體。座上有大臣微微頷首。
“嗯。”高宗不置可否,“耿京所請歸附之事,朝廷已知。然山東遠在北境,金人勢大,朝廷亦有難處。爾等既有志抗金,可詳陳山東形勢,以及爾等有何方略。”
終于到了關鍵之時。辛棄疾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那幅精心繪制的《山東抗金形勢概要圖》,由內侍轉呈御前。
“陛下,此乃小子根據家傳圖籍及近期探查所繪山東形勢圖。”辛棄疾聲音清朗,開始講解,“金人在山東兵力,主要集中于濟南、東平、益都等大城,控制交通要道。然山東多山,沂蒙、泰萊、嶗山等地,皆有義軍活動,百姓抗金之心未泯。耿將軍所部,現據泰山西麓,扼守要沖,若得朝廷旌節,正名封賞,便可聯絡四方義士,整合力量,北可威脅濟南,東可策應登萊,南可屏障淮泗,成為釘在金人腹心的一顆釘子!”
他指著地圖,將耿京部的位置、與其他義軍可能的聯絡路線、對金人后勤的襲擾點一一闡明,并結合《燕云圖》中部分理念,提出了以游擊騷擾為主、積小勝為大勝、逐步擴大根據地、等待時機配合朝廷大軍北伐的具體策略。言辭條理清晰,數據詳實,雖略顯理想化,但可行性頗高,尤其是對地理形勢的利用,令人耳目一新。
殿中漸漸安靜下來,幾位大臣交頭接耳,看向辛棄疾的目光多了幾分認真。連御座上的高宗,身體也不由微微前傾,仔細看著地圖。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略帶譏誚的聲音響起:“黃口小兒,妄談軍國大事!山東淪陷已久,金人根基已固,豈是些許山野草寇可以撼動?爾等所謂義軍,不過烏合之眾,劫掠地方或有可能,與金人正面對抗,無異以卵擊石。朝廷若貿然接納,賜予名器,非但不能成事,反會激怒金人,引來更大兵禍,破壞如今和議大局!此乃誤國之論!”
發言者是一位五十余歲的紫袍大臣,面容白皙,三縷長須,正是當朝參知政事、主和派重要人物湯思退。
辛棄疾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他轉向湯思退,不卑不亢地行禮:“這位相公所言,小子不敢茍同。金人占我土地,屠我百姓,此乃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和議’若是以放棄故土、茍安江南為代價,絕非長治久安之策,只會助長金人氣焰,消磨我大宋軍民斗志!耿將軍所部,或許起初是烏合之眾,然野狼峪一戰,殲敵八百,斬其千戶,已顯戰力。更何況,山東千萬百姓,心向故國,只是缺一面旗幟,一個領頭之人!若朝廷能給予名分支持,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今日之山東義軍,未必不能成為他日王師北伐之先鋒!”
他越說越激動,想到沿途所見淪陷區慘狀,想到義軍士卒的熱血,想到祖父臨終的囑托,胸中激蕩,忍不住向前一步,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金石之音:
“陛下!諸位相公!神州沉陸,中原父老日夜南望王師,淚盡胡塵!岳少保‘還我河山’之血未干,靖康之恥猶在眼前!難道我大宋君臣,真要偏安一隅,坐視山河破碎,百姓為奴,而只顧眼前茍安,忘列祖列宗之業,負天下蒼生之望嗎?!”
話語鏗鏘,擲地有聲,在寂靜的偏殿中回蕩,帶著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幾位主戰派大臣如張浚等,眼中已露出激賞之色。連一些中間派也為之動容。
湯思退臉色一沉,正要反駁,御座上的高宗卻輕輕抬手,止住了他。
高宗看著殿下那個因為激動而臉頰微紅、卻目光灼灼如星的少年,眼神復雜。這少年的話語,何嘗沒有刺痛他內心最深處的隱痛與愧疚?但身為帝王,他有太多的不得已。
“小小年紀,有此志氣,難得。”高宗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耿京忠義可嘉,朕心甚慰。著樞密院、兵部議定,授耿京天平軍節度使,知東平府事,所部義軍,賜號‘忠義軍’,歸隸京東東路制置使司節制。另賞絹帛千匹,銀錢五千貫,以犒軍士。”
節度使,知府事,賜號,歸隸……聽起來名頭不小,但“天平軍”早已是空架子,“東平府”還在金人手中,“歸隸制置使司”更是將其納入官僚體系,便于控制,而非獨立作戰單位。賞賜的財物,對于數千義軍而言,也是杯水車薪。
辛棄疾心中明了,朝廷這是既想利用義軍牽制金人,又不想給予太多實質支持,更不愿其脫離控制。但他也知,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至少,耿京和義軍有了正式名分,不再是“草寇”。
他與賈瑞連忙謝恩。
高宗目光再次落在辛棄疾身上:“辛棄疾年少有為,獻策有功,特授承務郎,江陰簽判,即日赴任。賈瑞授文林郎,差遣另議。”
承務郎是從八品文散官,江陰簽判是地方低級僚屬官職,遠離抗金前線。這顯然是對辛棄疾的一種安置,也是對其“鋒芒”的一種約束。
辛棄疾瞬間明白了朝廷的用意。他心中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壓下。無論如何,南下使命,總算達成主要目標。他再次叩首:“謝陛下隆恩!棄疾必當恪盡職守,不負圣望!”
退出延和殿,走在漫長的宮道上,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賈瑞低聲道:“雖未盡全功,但耿將軍得了名分,便是大幸。只是委屈辛書記了,江陰偏遠……”
辛棄疾搖搖頭,望著北方天空,目光悠遠:“無妨。位卑未敢忘憂國。只要抗金之心不滅,何處不可為?賈先生,我們需盡快將消息傳回山東。另外……”
他想起殿上湯思退等人冷漠的態度,想起建康城安逸的氛圍,想起一路上聽聞的朝廷內部傾軋,一種更深沉的憂慮涌上心頭。
“朝廷內部,主和之勢仍強。我等還需聯絡朝中主戰大臣,如張樞相(張浚)等,爭取更多支持。耿將軍在山東,絕非一帆風順。”
他知道,南下建康,只是打開了局面。真正的艱難與博弈,或許才剛剛開始。他懷揣著朝廷的任命詔書和賞賜令,卻感覺肩上的擔子,比來時更加沉重。
回首望了一眼巍峨的宮闕,那里是權力的中心,也是無數希望與失望交織的地方。辛棄疾握緊袖中的拳頭,轉身,大步走向驛館方向。
前路漫漫,但既已踏上征程,便只能披荊斬棘,一往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