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陰的春,來得黏膩而潮濕。
空氣里飽含著長江水汽與海風的咸腥,黏在皮膚上,總也拂不去。官道兩旁,垂柳倒是早早抽了新芽,嫩綠鵝黃,在蒙蒙雨霧中顯得柔弱無力,全無北地楊柳那種風沙磨礪出的筋骨。辛棄疾騎在馬上,青色的官服下擺已被路邊的泥濘濺上斑斑點點的污漬,與他腰間那柄虞允文所贈、劍鞘锃亮的長劍,形成了某種微妙的不協。
趙疤臉和另外三名傷勢痊愈的舊部,沉默地跟在身后。他們褪去了義軍的粗獷,換上了勉強合身的號衣,扮作隨從模樣,眼神卻依舊帶著沙場磨礪出的銳利與警惕,與周遭平和到近乎慵懶的江南景致格格不入。
江陰城不大,城墻低矮,磚石斑駁,透著歷久年深的滄桑。它扼守長江咽喉,北望揚州,東臨大海,理論上應是兵家要沖。然而,辛棄疾入城所見,卻是一片異樣的“祥和”。城門守卒懶散地倚著矛桿,對進出行人盤查敷衍;街市上店鋪林立,販夫走卒吆喝聲不斷,談論的多是米價魚汛、家長里短;偶爾有巡邏的廂軍走過,衣甲倒是整齊,腳步卻松松垮垮,眼神里缺乏邊軍士卒那種時刻繃緊的警覺。
這就是他抗金復土理想落地的地方?辛棄疾心中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澀意。與山東那種血與火交織的熾熱、刀鋒抵喉的緊迫相比,這里仿佛是被時光遺忘的角落,彌漫著一種溫水煮蛙般的沉悶安逸。
簽判官署位于城西一處僻靜的巷弄里,是個不大的三進院落,白墻灰瓦,墻角生著厚厚的青苔,幾竿瘦竹在細雨中無精打采地搖曳。前任簽判早已調任,只留下一名老書吏和兩個雜役,將積壓了月余的文書賬簿、刑獄卷宗一股腦兒堆在了辛棄疾那張掉漆的柏木公案上。
“大人,這些都是需要您過目、核驗、批復的。”老書吏姓周,面皮干瘦,說話慢條斯理,帶著濃重的吳地口音,眼神渾濁,看不出太多情緒,“這是上月各鄉的賦稅清冊,這是碼頭貨船抽檢的紀錄,這是監獄在押人犯的名錄和案由概要,這是幾樁尚未審結的民間田土、債務糾紛的卷宗……哦,還有,軍器庫那邊報上來,說有三張弓的弓弦霉壞了,申請更換,也需您批個條子,轉呈知州大人用印。”
辛棄疾看著案頭堆積如小山、散發著淡淡霉味的紙卷,沉默了片刻。他想象中的“位卑未敢忘憂國”,是如祖父辛贊那般,在敵后周旋,是如耿京那般,在沙場鏖戰,最不濟,也該是像虞允文那樣,巡邊御敵,參贊軍機。卻未曾想,現實塞到他手中的,是這些瑣碎到近乎無聊的文書、賬目和鄰里糾紛。
“金兵近來可有騷擾邊境?”他抬起頭,問了一句。
周書吏似乎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回大人,去歲秋冬,對岸揚州的金兵倒是曾有小股哨船過來窺探過,被水寨的弟兄們放箭驅走了。今年開春以來,江面還算平靜。那些北虜,估摸著也在貓冬吧。”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事。
辛棄疾不再多問,揮揮手讓周書吏退下。他坐到那張硬木椅子上,翻開最上面一卷賦稅清冊。密密麻麻的數字、田畝、人名、錢糧……看得他眼花繚亂。這些,曾是祖父和父親需要殫精竭慮應付金人盤剝的苦差,如今,卻成了他“報效朝廷”的日常。
他強迫自己靜下心來,一份份翻閱,核對。字跡工整,賬目清晰,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太大問題。然而,當他翻到記錄邊境幾個村落“漁課”“渡錢”的條目時,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數額似乎有些偏低,與那些村落大致的人口和舟船數量不太相符。
“趙大哥,”他喚過侍立門外的趙疤臉,“你帶兩個人,明天去城北江邊的王村、李渡口這幾個地方轉轉,不必聲張,看看百姓生計如何,江邊漁船多寡,順便……打聽一下今年的漁課渡錢,是按什么章程交的,交給了誰。”
趙疤臉領命而去。辛棄疾繼續埋首案牘。刑獄卷宗里,多是偷雞摸狗、打架斗毆、田界爭執之類,案情簡單,證據粗糙,有些甚至明顯是糊涂賬。他提筆,在一些有明顯疑點或處置不當的卷宗旁,寫下批注,要求重新查證或補充材料。
處理完小半,已是日影西斜。脖頸酸硬,眼睛發澀。他站起身,走到庭院中。細雨已停,天色依舊陰沉。院中那幾竿瘦竹在晚風中瑟瑟作響。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劍柄,冰涼的觸感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大人,該用晚飯了。”周書吏不知何時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廊下,手里提著一個食盒,“衙門的伙食粗陋,大人初來,小人讓渾家特意燉了條江鱸,還算新鮮。”
食盒打開,一碟清蒸鱸魚,一碟青菜,一碗米飯,果然簡單。辛棄疾道了謝,就在院中的石桌旁用了。魚肉鮮嫩,米飯溫熱,但他吃得有些食不知味。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野狼峪的喊殺聲,落馬坡的刀劍交鳴,金營前的風雪呼嘯……那些血與火的聲音,與此刻庭院中細碎的竹葉摩擦聲、遠處隱約傳來的市井叫賣聲,是如此格格不入。
接下來的幾日,辛棄疾白天在官署處理那些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瑣碎公務,晚上則挑燈研讀帶來的《武經總要》和虞允文贈送的兵法批注,偶爾也會演練一番劍法。趙疤臉等人帶回來的消息證實了他的猜測:邊境幾個村落的漁課、渡錢,實際征收數額遠高于賬冊所記,多出來的部分,據百姓隱晦透露,是被“上面的人”和負責征收的胥吏層層克扣分潤了。百姓敢怒不敢言。
辛棄疾將此事記在心里,沒有立刻發作。他知道,自己初來乍到,根基未穩,貿然觸動這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只會打草驚蛇,甚至引火燒身。他需要更多的證據,也需要等待合適的時機。
真正的觸動,發生在他到任半個月后。
那日午后,他正在翻閱一樁離奇的“盜牛案”卷宗,案發地點在緊鄰長江的一個叫沙頭圩的小村落。忽聞衙門外傳來一陣凄厲的哭喊和喧嘩。周書吏慌慌張張跑進來:“大人,不好了!沙頭圩的村民鬧到衙門來了!說……說金兵過江劫掠,殺了人,搶了東西!”
辛棄疾心中一震,猛地站起身:“金兵?多少人?現在何處?”
“好像……就七八個金兵哨騎,乘著小船過來的,搶了村頭兩戶人家,殺了不肯給錢的一個老漢,搶了些雞鴨和一點銅錢,已經坐船跑了……”周書吏臉色發白,“村民抬著尸首,堵在衙門口哭訴呢!”
辛棄疾二話不說,大步走出官署。衙門口的石階下,圍著一群衣衫襤褸、滿面悲憤的村民,地上放著一副破門板,上面躺著一個須發花白、胸口有個血窟窿的老者,早已氣絕。旁邊一個老婦和幾個孩童哭得撕心裂肺。更多的村民則是滿臉惶恐與麻木,低聲議論著。
“青天大老爺!要為俺們做主啊!”
“金狗太欺負人了!隔三差五就來搶!”
“官府也不管管!這日子沒法過了!”
辛棄疾蹲下身,仔細查看了老者的傷口,是標準的騎兵短矛刺穿傷。他抬頭問村民:“金兵從哪個方向來的?往哪個方向跑的?你們可曾抵抗?水寨的官兵呢?”
村民七嘴八舌地回答:金兵從北岸乘兩條小船過來,直接靠了村邊的淺灘;搶了東西殺了人后,又大搖大擺地坐船回去了,走的是靠近江心洲的航道;村里只有幾把柴刀鋤頭,哪里敢抵抗;至于水寨官兵……有人支吾著說沒見到,有人則憤憤地說看到水寨的船遠遠停在那邊,根本沒過來。
辛棄疾胸中一股怒火升騰。七八個金兵哨騎,就敢如此肆無忌憚地越境劫掠殺人,而近在咫尺的宋軍水寨竟似視而不見?!他強壓怒火,安撫村民,承諾一定會查明此事,嚴懲兇頑,并讓周書吏先登記損失,從衙門有限的公帑中支取一些錢糧,暫時安頓死者家屬。
送走村民,辛棄疾立刻帶人前往江邊水寨。水寨位于江陰城東北數里的一處港灣內,停泊著十幾條大小戰船,旗號倒是鮮明。守寨的是一名姓王的都頭,見到辛棄疾這位新任簽判,態度還算客氣,但一聽聞沙頭圩之事,立刻叫起屈來:
“辛大人明鑒!非是卑職等畏戰不前!實是……實是上官有令,如今朝廷與金國正在議和,邊境宜靜不宜動。小股金兵過境騷擾,若非大隊來襲,我等只需加強戒備,驅離即可,不可輕易啟釁,以免破壞和議大局啊!”王都頭苦著臉,“今日事發時,卑職確實派出哨船監視,但金兵見我等船出,便即退走,并未接戰。若是追擊過江,恐生事端,卑職也擔待不起啊……”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責任推給了“上官嚴令”和“和議大局”。辛棄疾看著王都頭那副油滑而無奈的表情,又看了看水寨中那些雖然裝備尚可、卻明顯缺乏戰意的士卒,心中一片冰涼。
“和議大局”?這就是朝廷默許的現狀?這就是邊境將士“保境安民”的方式?坐視百姓被屠戮劫掠,而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沒有當場發作,只是冷冷地留下一句:“王都頭,守土有責,護民為本。今日之事,本官會如實記錄稟報。還望日后,水寨能切實履行職責,莫要讓百姓寒心,讓敵虜輕視。”
離開水寨,辛棄疾沒有直接回城。他讓趙疤臉等人先回去,自己則帶著一名本地招募的、熟悉地形的年輕衙役,沿著長江岸線,徒步往北走了十余里。他要親自看看這片他需要“守護”的土地和防線。
江面開闊,水勢平緩,對岸金兵控制的揚州地帶,丘陵起伏,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沿江的灘涂、圩田、村落疏疏落落。一些地勢較高的地方,殘留著年代久遠的烽火臺遺跡,但大多坍塌荒廢,長滿野草。僅存的幾處簡易哨所,也是形同虛設,不見守卒。
“大人,這一帶江面,金兵的哨船時常過來。”年輕衙役指著江心幾處沙洲,“那些沙洲無人駐守,他們有時會上去歇腳,甚至埋鍋造飯。咱們這邊……只要他們不上岸搶掠得太狠,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了。”
辛棄疾默然。他走到一處殘破的烽火臺下,抓起一把腳下的泥土。江南的土,濕潤綿軟,與山東那干燥硬朗的土壤截然不同。但浸透在其中的,似乎同樣是百姓的鮮血與淚水,是統治者無力或不愿承擔的屈辱。
回到官署,已是夜深。他摒退左右,獨自一人登上官署后院一座小小的閣樓。這里是城中為數不多的高處,可以望見遠處黑沉沉的江面,和更北方那完全看不見的、淪陷的故土。
細雨又悄無聲息地飄灑下來,打濕了他的官袍和面頰。他解下腰間的長劍——不再是虞允文所贈那柄,而是他暗中取回、一直珍藏的“守拙”劍。黝黑的劍身在夜色和雨絲中,更顯深沉內斂,唯有劍脊銀線,偶爾反射一點微弱的天光。
他緩緩拔出劍。沒有揮舞,只是靜靜地看。劍身映照著他年輕卻已刻上風霜與沉痛的臉龐,映照著江南迷離的夜雨。
“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低沉的聲音,從他喉間溢出,混入沙沙的雨聲里,幾乎微不可聞。這不是吟詩,更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擠出的嘆息。吳鉤,本是殺敵利器,如今卻只能在這潮濕的閣樓上,與同樣寂寥的欄桿為伴。這一腔登臨北望、志復中原的意緒,在這暖風熏醉的江南,又有誰能理解?誰愿理解?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冰涼的欄桿,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仿佛真的想將那無盡的郁憤與無奈,都拍進這木頭之中。然而,拍遍了,又能如何?欄桿不會回應,夜空不會回應,腳下這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土地,似乎也不會回應。
“無人會……”
他重復著這三個字,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到極致的弧度。野狼峪的兄弟們會,落馬坡的五十騎會,耿將軍會,甚至那金營前的風雪和敵酋都會!可在這里,在這他仕途的起點,在這本應為抗金前線的江陰,卻似乎無人能會,無人愿會。
挫敗感、孤獨感、還有那深沉的無力感,如同這江南的夜雨,無聲無息,卻滲透骨髓,幾乎要將他淹沒。
但他緊緊握住了手中的“守拙”劍。劍柄傳來的、熟悉的微涼與堅實觸感,將他從那股沉淪的情緒中稍稍拉回。
不能沉淪。
祖父的囑托在耳畔響起,耿將軍怒睜的雙眼在腦海浮現,五十騎兄弟浴血的身影在眼前晃動,沙頭圩那老漢胸口的血窟窿和家屬凄厲的哭聲,還在耳邊回蕩。
是啊,無人會。那又如何?
既然無人會,那便自己去做!既然位卑言輕,那就在這卑微的職位上,做力所能及之事!既然不能提兵北伐,那就先護住眼前這一方百姓,扎緊腳下這一段籬笆!
他眼中的迷茫與痛苦漸漸退去,重新凝聚起堅定而銳利的光芒。他將“守拙”劍緩緩歸鞘,動作沉穩。
第二天,辛棄疾開始以更大的熱情和縝密,投入那些瑣碎的公務。他仔細核查每一筆有疑點的賦稅,暗中收集胥吏貪墨的證據;他重新梳理那些糊涂的刑獄案件,親自提審關鍵人證,力求公允;他更將大部分精力,投入了江防。
他不再僅僅依賴水寨那套“驅離即可”的說辭。他以簽判的身份,多次實地勘察沿江地形,標記出金兵可能偷渡的淺灘、易于藏匿的蘆葦蕩、視野開闊的制高點。他召集沿江各村落的保正、鄉老,詳細詢問歷年金兵騷擾的時間、規律、方式。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江陰官場看來“多管閑事”甚至“越俎代庖”的事情——他利用有限的職權和私人關系(虞允文留下的些許人脈),弄來了一批破損淘汰的舊軍械和少量經費。他親自設計,簡化了一套適合普通百姓使用的預警和自衛方法。
他在關鍵的高地,修復或新建簡易的瞭望竹樓,安排村民輪流值守,配備銅鑼和煙火信號。他組織各村青壯,利用農閑時間,由趙疤臉等老兵帶領,訓練最簡單的隊列、辨識旗幟、使用長竹竿和魚叉配合御敵(因為缺乏正規兵器)、以及如何在敵人來襲時迅速疏散老弱、集結反抗。他將這套簡單實用的東西,稱之為“保家拳”——雖名拳,實則包含預警、疏散、簡易械斗和地形利用等綜合措施。
起初,村民們疑慮,胥吏們譏笑,水寨的官兵冷眼旁觀。但辛棄疾不厭其煩,親自示范,講解利害。當沙頭圩慘案的血跡未干,當對岸金兵哨船的身影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視野里,求生的本能終于壓過了麻木與畏懼。漸漸地,一些村落開始響應,瞭望樓立起來了,巡邏的梆子聲在夜晚的江邊響起,青壯們操練時的呼喝聲,也給沉寂的江岸帶來了一絲不同以往的緊張氣息。
辛棄疾知道,這些措施在真正的金兵大隊面前,可能不堪一擊。但這是一種姿態,一種覺醒。他要讓百姓知道,官府或許靠不住,但自己不能任人宰割;他也要讓對岸的金兵知道,這片土地上的羔羊,也開始嘗試長出犄角。
夜深人靜時,他依然會登上那座小閣樓,看江,看北。依然會撫摸“守拙”劍,體會那份“無人會”的孤獨與沉重。
但此時,他的心境已有所不同。孤獨依舊,卻不再是無力的哀嘆;沉重仍在,卻化為了腳下扎實的行動。
“位卑未敢忘憂國。”他對著北方漆黑的夜空,低聲自語,“國事艱難,非一日可改。便從這江陰一隅,從這簽判微職,從這‘保家拳’開始吧。”
雨絲飄灑,劍默然。江南的春夜,依舊潮濕而漫長。但在這沉寂的官署小院里,一顆不甘沉淪、于微末處砥礪鋒芒的種子,已悄然破土。它或許微弱,卻蘊含著穿透漫長寒夜的力量。而少年簽判辛棄疾的江南歲月,也在這瑣碎、挫敗、孤獨與不懈的堅持中,緩緩鋪陳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