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踏足宇宙這座失樂園,林子墨不再是曾經生活在父母羽翼庇護下的孩子。
身為適應宇宙環境的生物,他實際并不了解這片宇宙,從穿越之初到戰死沙場,林子墨甚至還未走過屬于天龍一族的幼年期。
漫長時光在飼育天龍的培養倉里悠悠度過,就像一個裹在襁褓里的嬰兒,對外界的印象只有搖籃、一方小小的天空、父母的氣息,還有那些在眼前飄過的、不知名的事物。
如今那個嬰兒已經長大,他失去了自己的父母,獨自漂泊在未知的異鄉,需要重新去認識這個世界,在這個方面,林子墨和那些小小年紀就需要進入社會掙錢糊口的孤兒并無不同。
現在這片宇宙對他來說是面目全非,以至于完全陌生的,在億年計數的時間里,斗轉星移,無數星系誕生、相撞與毀滅,足夠文明更迭過一遍又一遍,就像一座不斷翻轉的沙漏。
這個時間尺度如此漫長,林子墨都無法確定宇宙里誕生過怎樣強大的文明,發生過怎樣宏大的故事。
在他生前,從父母傳遞的信息流里獲知,它將使命揀選到現在所處的帝國,要竭盡一切可能性去守護這個文明完成飛升。
父母的使命完成了嗎?林子墨覺得是沒有的,如果天龍一族的使命已經宣告結束,這片宇宙不應該是這副模樣,至少種族直覺是這么告訴他的。
所謂使命,林子墨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守護文明完成飛升絕不是單純地突破歷史循環,延長自然存續時間。
對于林子墨剛剛告別的人類文明而言,幾度災殃放眼宇宙不過是不起眼的小事,大量文明會在漫長的發展時間內走向僵化與自毀,科技和歷史陷入倒退,乃至于需要依賴考古來提升科技。
人類文明從起源到極盛不過短短幾千年,在母星上一直平安無事是一種幸運,但是既然是幸運,總會有結束的一天,也許未來的人類會忘卻曾經的輝煌,淪為無數自毀的文明之一。
然而在林子墨帶來的災難與干涉下,人類文明突破了自己的桎梏,打破了社會形態、資源分配與科技方向,這是毀滅后的新生,屬于文明的升格與進化,可以稱其為一次飛升。
天龍一族代代相傳的使命,提及的飛升絕不是這么簡單,在冥冥之中,林子墨可以意識到這種使命會比宇宙自身的命運更加崇高,人類文明能否肩負這個任務依然是一個未知數,他只能如此期許。
在飛越了一定距離以后,或許有幾萬光年,林子墨退出了超光速狀態,以亞光速在一個新的恒星系里面巡航,枯骨樣的翼被靈能重塑回生前模樣,以天龍的姿態自由翱翔。
這是一個標準的單恒星星系,看上去平平無奇,就像沙漠里隨意拾起的一顆砂礫,但是被這個恒星捕獲的一顆類地行星上面,銀色河流在地表穿梭。
這顆行星有山脈,代表有過地質運動,有地質運動代表它有一顆液態的熾熱核心,或許曾經還擁有過大氣層和活躍的磁場,甚至孕育過生命,但是如今呈現在林子墨眼中的是一幅荒蕪景象。
看著地表流淌的那些熟悉的、銀白色的**金屬,林子墨總會想起自己父母喂給他的第一份食物,這些和有機生命體具有很多共同特性的金屬是天龍一族的優秀食糧,可以促進發育,也可以在戰時用于修補身體。
他已經化為一具漆黑骸骨,不再需要進食,但是林子墨依然降落在這顆無生命的行星上,將龍首垂向這里最大的金屬湖泊,仿佛找回了生前見到**金屬時的歡欣。
林子墨探尋著自己如今狀態的秘密,他毫無疑問已經是死物,被他接觸過的**金屬都失去了活躍,變得蒼白而寂靜。
死亡如影隨形,隨著林子墨從永眠之中蘇醒,這股神秘力量同樣重新燃燒起來,若非他主動控制,死亡之火早在意識復蘇的那一剎那燃盡整個人類文明。
人類將其尊稱為“歸零之死”,林子墨接受了這個名字,并且為之陷入困擾,就像人類在正常生活的同時不總是能了解自己的機體是怎么工作的,但是為了進一步探究和鍛煉,人類必須去了解自己的身體。
林子墨將這個行星里所有的**金屬礦藏抽取了出來,在他手中宛如一座倒懸于天的銀白海洋,橡皮泥玩具一般被塑造成形態各異的模樣。
他用這些**金屬給自己披上了一層外衣,靈能在其中充當了緩沖,把霸道絕倫的死亡力量隔絕在骸骨表面,使得死亡之火在體內保持陰燃的狀態。
林子墨頓時化作一副銀白模樣,仿佛骨骼被鍍上一層華貴的裝飾,這些**金屬在他身上不斷流淌如一汪流水,拒絕停滯。
在死亡力量被掌握得纖毫入微之前,不能總是讓被接觸之物不受控制地陷入凋零,仿佛行走的天災降臨于世,至少現在他還沒有這種打算。
林子墨用這種方式鍛煉著自己對死亡控制力,如果有一天不需要使用靈能都可以讓體表的**金屬永遠流動下去,他就可以脫下這件外衣了,死亡會成為最服帖與順手的工具,就像天生多出來的一副肢體一樣。
倘若宇宙之中能遇到需要讓死亡之火傾盡全力去燃燒的事情,想來那已經是面臨終結的時刻,林子墨不知道已經死過一次的自己能否再多死一分。
他振翅離開這個孤獨的恒星系,被抽取了大量質量的行星必然會再次地質運動頻繁,在漫長的未來里是否會誕生生命,就只能等待時間去驗證了。
林子墨現在急需知曉宇宙之中的現狀,以及自己在星際之中被視為怎樣的存在,或許主動發起一次攻擊是不錯的選擇,就像地上的猛獸踏足未知的地域,總會嘗試把所有生物捕食一遍,以確定自己在食物鏈上的位置。
然而在此之前,率先進入他視野的不是星際文明存在的跡象,而是一顆逐漸黯淡下去的恒星,速度快到相當異常,仿佛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在臨終之際開始進入急速的器官衰竭。
林子墨感受到了恒星的死亡,并且確定這顆類似太陽的星體不是壽終正寢,沒有膨脹為紅巨星拋射物質的衰老過程,而是變得越來越暗,就像一顆逐漸熄滅的燈泡。
在重回宇宙之初就遇上這種異常現象,林子墨覺得如今的星海不會那么無趣,而是仍未決出終點,依舊生機勃勃,萬物競發,無數生命在這個龐大的舞臺上擁擠得不成樣子。
在恒星的死亡之中,他聞到了生命體的痕跡,并且振翅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