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朝著星空邁出第一步的時候,星空之上回以淡漠的目光。
“方舟”空間站里的一座幾何風格的會議廳內,不同于娛樂區域的奢華裝飾,這里能看見的只有冷冽的銀灰色金屬,就像從熱烈的夏天一步走進死寂的冬天。
公司代表們在白色燈光下被照得沒有影子,他們面前的桌面自動升起觸控屏,上面同步播放著來自空間站監測系統拍攝的實時畫面。
視角朝著那顆被冰雪擁抱的行星急速墜落,曾經無比熟悉的大陸疆域近在眼前,冰川蔓延,依稀還能分辨出過去的海岸線。
如今這片大地已經不屬于他們,視角陡然切換,大地之上從一片雪白變為披著流淌的藍光,上面零星分布著暗紅色的光斑,在鋪天蓋地的藍色之中織出一片紅網,宛如行星的湛藍斗篷上刺繡出美麗的花紋。
“那些光斑是熱輻射信號”,技術官員正在通過音響匯報,他沒有資格親身參與會議,畫面隨著他的聲音放大,在地表快速巡視,“根據熱成像分析,地表在這幾個月內再次新增了幾處大型熱源,然后很快就進入向外擴張的姿態。在此之外,請各位代表注意這里——”
畫面視角跳轉至近地軌道,幾道纖細的白色軌跡正在大氣層中緩緩消散,尾端殘留的未知能量擾動被特別標注出來。
“繼第一次發現地表發射的、可重復使用的空天飛機后,我們監測到了更多完成亞軌道飛行后返回的軌跡,并且發現了數量持續增加的新入軌衛星,根據模型演算,以當前速度發展下去,地表將在三年內重新完成全球組網?!?/p>
會議桌旁的代表們相互交換著眼神,仿佛在考量有多少公司在會議之前就達成過私下協議,在權力漩渦的中心,陰謀和斗爭永遠都是劇場里不落幕的經典劇目。
坐在左側首位的代表用指尖在屏幕上滑動,他調出了空間站拍攝的地表城市畫面,半地下式的建筑群如同一座座蜂巢鑲嵌在凍土之中,在冰雪覆蓋之下露出冷硬的黑色外殼,大量管道仿佛城市的血管一般交織。
“他們在凜冬里站穩了腳跟”,公司代表的語氣里帶著一抹掩飾不全的嫌惡,“那些曾經的耗材靠著燒開水,還有……擺弄一些不明的原始技術,就能重建文明?”
“重點不是他們用什么手段活了下來”,右側第三位代表說道,“他們已經具備了重返太空的能力,空天飛機只會是開始,根據我這邊的情報,地表那些人最近這幾年的主題都是航空航天?!?/p>
公司之間不會是邁著整齊劃一腳步的同伴,他們各自有利益,有盤算,情報不互通,但是顯然他們都有自己的渠道,并且在這場會議之前就發生了頻繁的交易。
主持會議的公司代表直接將進程推進到表決環節,沒了地面上在各種國家之間維護的和平臉面以后,公司之間**的利益關系讓每一次聯合會議都相當高效,不再需要浪費時間去聽那些冗雜的辭令和爭吵。
回歸地面、深空遷徙、維持現狀,這是擺在公司們面前的三個選項。
“‘方舟’的能源儲備足夠支撐到我們所有人入土,包括基因優化送給我們的那些年,但是生態循環系統的故障是不可避免的,即使帶著三套更換組件,我們依然不可能突破能量守恒定律,在太空里永遠待下去?!?/p>
“回歸地面?別開玩笑了”,左側第二位代表嗤笑出聲,他調出了一段視頻,畫面里是公司戰爭時期的城市廢墟,那里已經淪為一片冰雪世界,只有少數拾荒者會組建隊伍探索這處文明遺跡。
“那些人現在把我們當成瘟疫,提到公司就避之不及,那個霍華德·瓊斯還掛著我們所有人的通緝令呢,你們愿意回去么?愿意交出所有技術和資源,像條野狗一樣求他們收留?”
“維持現狀同樣不可取”,他對首的代表調出地月軌道之間的畫面,紅色的警戒信號在行星外圍閃爍,“地表發射的衛星越來越多,等他們緩過來,遲早會忍不住對我們動手,更何況月球上的那個東西——”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語氣帶著明顯的忌憚,“它的能量場一直在擴張,探測器至今無法解析,進度一直停留在0.01%,誰也不知道它會不會突然對我們產生興趣?!?/p>
公司代表之間的討論逐漸集中到“深空遷徙”選項上,或者說在這場會議開始之前,大多數公司都默契地選擇了這個方向。
在宇航事業上最具建樹的公司展示了預設航線,軌跡從地月軌道延伸至恒星系外圍的氣態巨行星,“那里有豐富的資源,我們可以在其衛星上建立永久基地,遠離所有麻煩和威脅。
倘若未來仍有變數,借助大質量行星的引力彈弓,空間站可以朝著星系之外航行?!?/p>
投票在沉默中進行,綠色光束亮起得越來越多,最后所有公司都在“深空遷徙”的選項上投了贊成票。
沒有例行歡呼,這些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仿佛只是批準了一項普通的商業計劃,他們各自代表背后的巨頭公司,在真正能分出你死我活之前,都會是這副和諧表象。
就在主持者準備宣布散會時,左側第四位一直沉默的代表突然發言,他調出來的圖像標注出了大量紅點,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座擁有蒸汽高塔的城市。
“我們忽略了一個問題”,他的聲音低沉,“遷徙總是需要時間的,但是地表的發展速度遠超預期,如果我們離開后,他們有一天全球統一,并且發展出了星際航行的技術,會不會追上來清算舊賬?”
會議廳內的空氣似乎變得微妙起來,這位代表調出了空間站的武器系統界面,上千枚核彈的圖標在屏幕上整齊排列,閃爍著危險的幽光。
“這些‘凈化者’從出廠至今可是從未使用過,在我們進入深空航行之前,是不是應該解決一下隱患?”
公司代表之間相互交換眼神,似乎是在詢問會議之前是否知曉這個提案,但是很顯然,這個提案從始至終都只是需要一個提出者。
“用核彈抹平那些城市”,主動揭開話題的那位代表的手指重重敲在屏幕上,紅點與導彈圖標一一對應,“我們不用立刻發射,只要在公轉過程里部署彈頭,在繞行星一圈的過程里分批次將所有核彈釋放到預設節點。”
他調出空間站的公轉軌道模擬圖,把這項計劃的模擬計算展現給在場所有代表,“完成一圈公轉后,‘凈化者’會在軌道上待命,屆時統一啟動發射程序,確保出其不意,完成同時打擊?!?/p>
“地表的監測系統只會把我們的核彈當作太空垃圾,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所有核彈已經突入大氣層,不會有攔截時間?!?/p>
“這會不會激怒月球上那位存在?”,有人提出異議。
“從被探測到開始,它至今未干涉過人類的內部事務”,力推這項計劃的提議者反駁道,“地表的戰爭和災難它都視而不見,說明它根本不在乎螻蟻的生死,我們只是清理掉一群可能帶來麻煩的螻蟻,它不會有任何反應的。”
爭論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當投票結果出現在屏幕上時,大量綠色壓倒了稀少的紅色反對票,主持者宣布議案通過,空間站的中控系統便發出低沉的蜂鳴,武器艙的隔離閥門開始緩緩打開。
“武器系統啟動,正在依照預設計劃執行部署程序”,冰冷的電子音在會議廳內回蕩,“第二次重復計算完成,在預計時間內,‘凈化者’將處于正確軌道位置。”
透過空間站的觀景舷窗,可以看到導彈發射架從艙體伸出,如同蝎子伸出的毒刺。
第一枚核彈被彈射出去,尾部亮起推進器的光芒,正在不斷調整姿態,沿著預設軌道飛行,如同一個融入宇宙背景的幽靈。
隨著空間站的公轉過程,更多核彈被依次釋放,它們在太空中形成一道環形的武器陣列,遠遠望去仿佛隱藏在海量太空垃圾之中的一串黑色珍珠,靜默地等待著發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