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子墨眼中,面前的行星逐漸染上一抹白色,緩慢而堅定。
冰川開始朝著低緯度地區擴張,如同一頭沉默的白色巨獸正在吞噬大地,所到之處,萬物皆被冰封。
再次萌芽生長而出的森林變得銀裝素裹,失去往日的郁郁蔥蔥,隨著時間推移,在赤道附近的森林都遲早會演替成針葉林,極地生態成為大陸之上的主角。
河流早已凍結,冰面越來越堅固,并且朝著河底不斷探去,直到厚度足以支撐重型車輛通行,河畔修建的道路逐漸失去了意義,被大雪掩埋,人類留在大陸之上的痕跡正如這樣,不斷消逝。
到處都是固態水,聽聞流水聲成為一件稀罕的事情,在這種環境影響下,或許生存下來的人類會發展出新的文化,流水與溫暖掛鉤,與生命聯系起來,成為一種獨特的象征符號。
冰層之下,從未經歷凍結期的魚群成為了冰雪的一部分,再也無法洄游到曾經的水域,以至于成了人類可以從河流與湖泊之中取得的、最后的漁業資源。
海洋調節氣溫的能力正在走向失控,往日溫室效應導致的冰川融化和海平面上升急速倒退,巨大的冰山重新出現在極地,人類不必再為航線上經常看見的、甚至為它們取名的冰山逐漸融化而感傷,因為冰川已經連綿不絕,相互撞擊之時發出沉悶的巨響,仿佛在宣告凜冬的絕對統治。
在人類聚居地,人們裹著工廠里面加班加點趕制出來的衣物,層層疊疊,臉上戴著僅露出雙眼的防寒面罩,依然難以抵御逐漸下降的氣溫,呼出的氣息瞬間凝結成白色的霜花,落在面罩上形成一層薄薄的冰碴。
在預料到凜冬將至以后,人類一直在緊張建設,一批批蒸汽高塔陸續完工并投入使用,成為文明最后的生命線。
大量的煤炭被源源不斷地送入蒸汽高塔的鍋爐室,工人們穿著耐熱的工作服在高溫環境中忙忙碌碌,日夜不休地將煤炭填入巨大的鍋爐中,飼喂它無窮無盡的胃口。
通過加壓燃燒,鍋爐管道內流淌的水被迅速汽化,產生巨大的蒸汽壓力,然后這些蒸汽被導向發電系統,為城鎮提供寶貴的電力。
從前火力發電廠的廢汽總會在冷卻塔中排放到大氣之中,然而現在熱量成為了最寶貴的資源,以至于修建這套系統的時候,必須考慮把廢汽利用起來,通過復雜的管道將熱量傳遞到城鎮的每一個角落。
蒸汽高塔的控制室內,幾名工作人員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上的各項參數,包括鍋爐壓力、核心溫度、煤炭儲量和熱量輸出效率,時不時調整一下閥門和開關,確保鍋爐的燃燒效率和蒸汽壓力穩定在安全范圍內,不會發生爆炸。
“很好,保持這個狀態,密切關注煤炭的消耗速度,絕對不能出現斷供的情況”,主管總是重復著一樣的話,眉頭仿佛從來不會松開,他的焦慮可以理解,最近的氣溫還在持續下降,宛如滾雪球一般,看不到終點。
負荷越來越大,煤炭的消耗速度遠超預期,以至于從剛剛啟用蒸汽高塔時的輕松愜意,到現在的導熱中樞日夜運轉,甚至需要層層加壓,并且時刻關注壓力極限。
熱量源源不斷地釋放出來,如同血液般輸送到城鎮的每一個角落,這些暖氣管網遍布整個城鎮,連接著每一棟建筑,確保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被遺漏。
為了確保熱量能夠覆蓋整個城鎮,尊死騎兵的工程隊在城鎮的各個區域設立了小型的導熱站,將蒸汽高塔輸送過來的熱汽加壓分流,形成一片片獨立的熱輻射區,確保邊緣區域也能獲得溫暖的環境。
居民樓不再是一家一戶,而且如同多層帳篷一般,大家聚居在同一棟建筑里,共享一套暖氣系統以節省資源,室內溫度也一直說不上暖和,只是維持著可以生存的溫度,不至于出現凍傷,人們在家中依然需要裹著厚重的衣物。
工廠里供熱更加豐富,許多工人寧愿一整天在車間里面對高強度的勞作而不想回家,因為這樣就不用再忍受嚴寒的折磨。
機器轟鳴,曾經發達的自動化流水線一去不復返,工人們像是身處工業革命時代一樣,忙碌地生產著當前最急需的物資,厚實的防寒衣物和高熱量的方便食品是工廠吐出最多的產品,每一件都凝聚著人們生存下去的希望,被按勞分配到城鎮的各個角落。
為了最大限度調動人類文明現存的生產力,城市法令都變得越來越嚴苛,從最開始的每日上工時間延長,到越來越頻繁的緊急班列,每一個人都需要為集體的生存作出不懈努力,以至于被迫截肢陷入殘疾的人都需要返工。
仿佛人類文明真的回到了蒸汽時代,孩子們在醫院里幫忙,也要給大人的衣服縫制補丁,偶爾還要鉆進狹小的管道去修理損壞的閥門,在致命的蒸汽之間穿梭。
孩子們需要在夜里回到學校接受教育,將人類文明積累至今的寶貴知識傳承下去,他們在小小年紀就得學著成為一名合格的工人、工程師乃至于科研人員,那些在災前時代的學校課堂里許下的成長愿望變成了現實。
比起大人,孩子們更加容易接受新知識,甚至覺醒靈能的比例都更大,如果有幸成為了覺醒者,他們就會進入靈能培訓中心,學會控制這種危險的天賦。
在可以預見的未來里,靈能必然會越來越影響人類文明的進程……如果人類文明可以活到未來的話。
凜冬的考驗遠未結束,暴雪沒有停歇的跡象,仿佛要把大氣里循環過來的水分都用完似的,每一個天還未亮的日子,人們帶著提燈結伴出門上工,第一眼看見永遠都是大雪紛飛的絕望景象。
部分偏遠地區的城鎮因為被降雪封住道路,煤炭供應出現了問題,只能不斷消耗儲備,蒸汽高塔的運轉被迫降低輸出功率,以至于城鎮里的溫度逐漸降低,人們的生存越發受到威脅。
在霍華德的最高指令下,尊死騎兵們不得不冒著暴風雪組織運輸隊,艱難地向這些偏遠城鎮出發,運送珍貴的煤炭和生活物資。
車輛都必須經過加熱改裝,車輪裝上防滑鏈,士兵們攜帶足夠的補給和武器,踏上危險的運輸之路。
特大暴雪是平常之事,狂風呼嘯不休,能見度極低,車隊在積雪中艱難前行,打頭的一輛特種車宛如推土機一般清出一條道路,露出掩埋已久的路面,后面的車隊跟著車轍前進,在風雪中就像一隊循著信息素行軍的螞蟻。
狂風卷起的積雪如同白色的巨浪,從四面八方而來,不斷沖擊著車輛,砸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隊長,前面的道路被雪崩堵住了!”,一名士兵通過通訊設備報告,語氣中帶著焦急。
負責這趟運輸的軍官眉頭緊鎖地看著前方被冰雪覆蓋的道路,他們被下達了死命令,必須按時送達煤炭,否則那些城鎮的蒸汽高塔用不了多少時日就會被迫停止運轉,等待人們的將是絕望的嚴寒。
“所有人都去清理道路”,他果斷下令,“動作快點,我們沒有太多時間!”
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他們只能通過鐵鍬之類的原始工具協助開路的車前進,他們清理著被雪崩卷來的、占據路面的石塊。
寒冷很快就能讓露天勞作的人凍得失去知覺,但是士兵們逐漸在暴風雪中開辟出一條可以通行的道路。
他們這些士兵不再冒著槍林彈雨在人類內斗的戰場上推進,而是在與大自然抗爭,為了生存而戰,為了人類文明的延續而戰,這是更加冷酷的戰場,在絕望中尋找希望的奇跡。
月球之上,林子墨的靈能投影靜靜俯瞰著這一切,凝視人類的苦難,凝視人類的不屈。
凜冬已至,春天也許永遠不會到來,但是頑強生存下去,浩瀚星海依然在等待著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