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坐在前往那個神秘坐標的直升機上,看著滿目瘡痍的大地從眼前掠過。
他逐漸遠離了人類生活的地帶,一派原始樣貌呈現在眼前,大自然生命力之頑強,令人驚嘆。
大地震在毀滅人類的同時幾近毀滅了整個生態環境,但是大自然對此頗有耐心,無數花草樹木已經重新占據了生存空間,生命完成了一次世代交替。
“土壤里發芽的樹種都長大成材了,但是人類還有繼續傳承下去的機會嗎?”
在曠日持久的公司戰爭之中,霍華德見過的新生兒太少了,而每一筆死亡都是實實在在的,這些脆弱而稀少的新生兒,能有多少健康長大,依然是一個未知數。
無論如何,希望總是需要未來去寄托,“尊死騎兵”竭盡全力保障麾下據點的安全,讓生活在其中的人們免于戰火襲擾和幫派血拼,哪怕生活困難,哪怕戰死沙場,也要給誕生在這個世界的新生兒開辟出一個和平年代。
死亡派總是說人類會面臨第二次洗牌,但是霍華德依然認為自己這么做不是無用功,沒有人的文明,便沒有傳承下去的意義,更沒有再次復興的機會。
他還想要看到人類獲得真正的自由與繁榮,乃至于超越災前時代,昂首闊步地走向星海,而泰倫斯告訴他這一天并不會遙遠。
直升機槳葉旋轉的聲音被降噪耳罩中傳來的駕駛員的聲音蓋了過去:
“將軍,我們快要抵達目標地點上空了,是否跟隨地上的指引信標降落?”
霍華德已經能看見地面上正在等候的身影,正是闊別已久的死亡派首領泰倫斯,他隨即命令駕駛員降落。
環顧周圍,這里就是泰倫斯報給他的坐標,荒無人煙,巖石裸露,看上去就像一個廢棄的采礦場,有些銹跡斑斑的機器倒在石頭堆中間,無聲訴說著這里的歷史。
“歡迎,瓊斯先生”,泰倫斯摘下兜帽,他依然是那副模樣,好像時間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似的。
“我變老了這么多,而你現在一點沒變,看上去就像一個不老不死的怪物”,霍華德同走上前來的泰倫斯握手,手中用上了不小的力道。
泰倫斯微笑著說道:“時間會憐憫一個需要時間的人,把時鐘調得走慢一些。”
“來吧,隨我一同前往最終之地,相信我,你將會見證世界的真實,并且應當為這份殊榮而自豪。”
霍華德被泰倫斯領著走向破舊的礦洞口,這里的開采痕跡很明顯來自于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架設的木梁上還掛著一盞銹蝕的煤油燈在風中搖動。
很快,他們越走越深,適應了礦洞中的逼仄和黑暗以后,他陡然發覺這里的歷史遠不止想象中的時光,墻上那些凹凸不平的是更古老的痕跡,是鐵鎬挖掘的結果。
霍華德把手靠在礦洞的墻壁上,手心傳來的冰冷直入骨髓,讓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
他輕輕敲擊那些鐵鎬鑿過的痕跡,發現這里的巖石異常堅硬,以至于揮舞鐵鎬都很難留下一個凹陷,才會在這里留下那么多魚鱗一樣密集的敲擊痕跡,仿佛都能看見當年那些礦工是怎樣在地層中艱難推進的。
在沉默無聲之中行過一段距離,泰倫斯合著雙手,面色虔誠,他似乎并不打算充當導游的角色,和霍華德解釋這里的歷史,或許他的心中現在已經被肅穆所填滿。
礦洞之中有一些封閉起來的岔路,很有可能是曾經在這里掘進的工人發現了方向錯誤,折返回來重新開挖,如此一來一回,大概就要幾年時光。
在某一個轉折點,墻壁上的痕跡驟然變得平滑起來,礦工們似乎擁有了更加先進的開采工具,推進效率大幅提升。
如此可以印證霍華德的猜測,這個礦洞的開采歷史恐怕延伸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在人類文明的發展軸上都能劃下標點。
不知道走了多久,泰倫斯停在一架老舊升降梯面前,他雙手用力拉動拉桿,機械運轉的聲音在礦洞里回響得震耳欲聾。
霍華德沒看見電力存在的痕跡,他和泰倫斯一起乘坐升降梯去往更深的地層,鋼梁和齒輪在他眼前不斷閃過。
鐵柵欄都需要手動拉開,他們最后行走的一段距離里,兩邊的墻壁被打磨光滑,上面雕刻著一幅幅霍華德看不懂的壁畫。
泰倫斯低下了頭,腳步變得更輕,步距更小,仿佛不敢打擾這里的寧靜,霍華德也跟著放輕了腳步。
一副副人類骨骼開始出現在壁畫之間的銜接處,呈現出仰首挺胸的姿態,最突出的就是他們的肋骨,并且手腳的位置用鐵鏈固定。
“這些都是偉大的先驅們”,泰倫斯久違地開口,“他們選定了這里作為墓地,用鎖鏈將自己的尸身賦予墻壁,告誡后輩堅守文明,哪怕多么艱難,都勿要放棄追隨信仰。”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的,光輝重工在暗中勘測吾主存在的痕跡嗎?”
霍華德點點頭,他不會忘記自己對巴澤爾的刺殺,并且在收集隱秘的同時,他也發現了光輝重工受其指使,在全球各地搜尋死亡派的歷史遺跡。
“最初,光輝重工發現了一些古老記載,從中窺見了吾主的偉力,甚至派軍突襲了我們駐守的一處墓地,帶走了我們保存的石板與先驅遺物。”
“隨后,他們制定了一個計劃,意圖制造一個巨型工程機器,然后用這個工具鑿穿地殼,向著星球深處推進,并且發現了很多受到吾主力量影響產生的特殊礦物。”
泰倫斯和霍華德走完了礦洞,他們最終來到一扇巨大的石門面前,上面雕刻的正是龍骨的形象,而霍華德盡力抬頭都未能在一片黑暗中看見門楣。
看似纖弱的泰倫斯將手放在石門上,然后逐漸將其推開,他背后的霍華德見到這一幕頓時驚于其力量,一如神話里推動巨石上山的力士。
灰黑色的絮狀物在門縫中飄散出來,門后的地面也是一樣的顏色,不知為什么,霍華德第一個從腦海里閃過的念頭,就覺得這是生靈無法入眠時刻的色彩。
火壇隨著他們二人走入門扉而陸續燃起,照亮這一處昏暗深邃的地穴,一座龐大的、純黑色的,仿佛吞噬著周圍光線的平頂金字塔出現在霍華德眼前。
只望上一眼,霍華德就立刻移開視線,他感覺自己被那座金字塔懾住心神,仿佛有灰黑色的、濃稠厚重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自己便隨之失去了色彩,崩塌成一堆沒有溫度的殘渣,不斷向下墜落,永無止境。
“讓我為你揭露死亡派先驅們發現的秘密。”
泰倫斯抬起頭顱,展開雙臂,他的姿態和霍華德眼中屹立在這處地穴墻壁空洞中的大量無面石人像如出一轍。
“吾主是我們共同的父,是一切的起源,祂就在我們生活的星球地核之中,等待著從萬古長眠之中蘇醒。”
“至高,至尊,至力,我等渺小人類何以瞻仰主的光輝,大地震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先兆,吾主蘇醒之日,行星都會以它的死亡獻上祭禮。”
泰倫斯背過身來面對皺著眉頭的霍華德,他的面容在火光之下顯得有些猙獰。
“我們的先驅早已為我們揭示預言,為了文明存續,為了保護我們生活的星球,人類需要獻上更多死亡,傾盡全力去吶喊,將我們的聲音傳至遙遠地心,讓將要蘇醒的主聽見。”
“這就是死亡祭典,它就要開始了,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否則人類朝夕即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