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時過去后,沁源只剩下滿目瘡痍。
夕陽的余暉斜斜地灑在斷壁殘垣上,將滿地的彈殼和碎石染成一片凄艷的橘紅。
城墻上的膏藥旗早已被炮火撕成了碎片,耷拉在焦黑的旗桿上,在晚風里發出嗚嗚的哀鳴,像是瀕死者的啜泣。
街道上,隨處可見日軍士兵的尸體,有的蜷縮在炸塌的工事里,有的倒在斷裂的房梁下,手里還死死攥著步槍。
鮮血浸透了青石板路,匯成一條條暗紅色的溪流,蜿蜒著流向城外的曠野,與泥土混在一起,凝成了黑褐色的痂。
八路軍的戰士們三三兩兩散落在街巷里,有的靠在墻角,掏出懷里的干糧,就著渾濁的河水啃得狼吞虎咽。
有的蹲在傷員身邊,小心翼翼地用布條包扎傷口,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身邊的寂靜。
還有的戰士,默默地站在戰友的遺體旁,摘下軍帽,任憑晚風吹亂額前的碎發,眼底滿是悲愴。
宋石倫拄著步槍,站在一處被炸毀的民房前,看著幾名戰士從瓦礫堆里刨出一具百姓的尸體。
老人蜷縮著身子,懷里還護著一個年幼的孩子,兩人的手指緊緊攥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宋石倫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抬手抹去眼角的濕潤,轉身對著身后的戰士沉聲道:“把百姓們的遺體好好安葬,立塊碑,等趕走了小鬼子,讓他們的家人回來祭拜。”
“是!”戰士們齊聲應道,聲音里帶著哽咽。
周龍和趙剛并肩走在空曠的街道上,腳下的碎石發出咯吱的聲響。
他們看著眼前的滿目瘡痍,看著那些被燒毀的房屋、被炸毀的糧倉,看著城墻上密密麻麻的彈孔,臉色凝重得像是能滴出水來。
“老周,”趙剛的聲音沙啞,“這一仗,我們贏了,但代價太大了。”
周龍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頭,望向遠方。
遠處的地平線上,隱隱有炊煙升起,那是幸存的百姓們,在廢墟上支起了爐灶。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忙碌的身影,掠過那些迎風招展的紅旗,眼底的沉郁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抬手拍了拍趙剛的肩膀,聲音鏗鏘有力:“代價再大,也值得。只要能把小鬼子趕出中國的土地,只要能讓百姓過上安穩日子,我們流的血,就不算白流。”
周龍頓了頓,喉間涌上一陣疲憊的干澀,聲音也柔和了幾分:“傳令下去,優先救治傷員,所有后勤部隊全力配合醫療隊。再讓弟兄們好好歇一晚,這么多天,他們就沒合過眼。”
趙剛轉頭看向他,目光落在周龍布滿血絲的眼睛上,那雙眼眸里滿是紅血絲,眼窩也深深凹陷下去,寫滿了連日征戰的疲憊。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老周,你也一樣,這幾天你合眼的時間加起來都不到三個時辰,趕緊去休息一下吧。”
周龍疲憊地勾了勾嘴角,點了點頭,聲音里帶著一絲卸力的沙啞:“好,那后續的事,就交給你們了。”
話音剛落,一陣倦意猛地襲來,他腳步踉蹌了一下,趙剛連忙伸手扶住他,旁邊的警衛員也快步上前,想要攙住他的胳膊。
周龍擺了擺手,啞聲說道:“我沒事,不用扶。”
他撐著最后一絲力氣,朝著臨時指揮部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單薄而疲憊,很快便消失在殘垣斷壁的陰影里。
周龍走后,宋石倫和趙剛便帶著幾名參謀,在街邊一處相對完好的屋檐下,商議起夜間的警戒部署。
暮色漸濃,兩人的聲音壓得很低,時不時對著手里的草圖指點幾句。
就在這時,一名通訊員抱著電報夾,快步跑了過來,腳步放得極輕,到了近前才立正敬禮,低聲道:“報告首長!總部急電!”
宋石倫接過電報夾,抽出里面的電文,借著最后一點天光迅速掃了一遍,眉頭微微蹙起。
他將電報遞給趙剛,沉聲道:“總部在詢問戰果和下一步部署,司令剛睡下,這節骨眼上別叫醒他了。”
趙剛接過電文看了看,點了點頭,語氣果斷:“行。你給總部回電,就說我部已攻克沁源,全殲關東軍第一路軍,目前正在休整、救治傷員、安撫百姓。具體戰果統計和后續行動計劃,等周司令醒后,再詳細上報。”
“是!”通訊員應聲,轉身快步離去,腳步依舊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指揮部里那個難得安睡的身影。
總部收到回電后,整個作戰室都沸騰了。
這份捷報,標志著八路軍在山西戰場徹底實現了從被動防御到主動進攻的戰略轉變,意味著部隊已經具備了光復淪陷縣城、建立穩固根據地的實力——從此,太行山麓的這片土地上,終于有了一塊能讓百姓安身、讓部隊扎根的堅實后方。
而臨時指揮部里,周龍這一覺睡得格外沉。
連日的緊繃與疲憊,在酣眠中盡數消散。
等他睜開眼時,窗外的天光已經亮得刺眼。
周龍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啞著嗓子叫來了警衛員:“現在什么時候了?”
警衛員立正答道:“首長,您這一覺,已經睡了整整兩天了。”
周龍愣了愣,隨即起身走出屋外。暖融融的陽光灑在身上,驅散了最后一絲倦意,他忍不住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頭都發出一陣輕微的脆響。
消息很快傳開,邢志國、宋石倫等人立刻趕往指揮部。
剛一見面,宋石倫便迎了上來,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司令,您可算醒了!總部前幾天發來電報,特意詢問此次沁源戰役的詳細情況。”
周龍點點頭,帶著眾人徑直走向臨時布置的會議室:“此次戰役的傷亡、戰果,都統計完畢了嗎?”
話音剛落,邢志國便站起身,手里攥著一份皺巴巴的統計報表,聲音沉重得像是墜了鉛:“報告司令,統計完畢了。此次戰役,我軍共計犧牲三萬五千余人,其中二縱和三縱傷亡最重,幾乎占了一半,兩個縱隊基本打殘了。受傷的戰士有一萬余人,傷愈后能歸隊的大約七千余人,剩下的三千多弟兄……再也沒法扛起槍了,還有些戰士,往后連生活都沒法自理。”
“三萬五千……”周龍低聲重復著這個數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狠狠壓住。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掏出煙,點燃一根香煙,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紅血絲。
良久,他才一字一句道:“犧牲戰士的撫恤金,必須一分不少地送到家屬手里。那些沒法歸隊、生活不能自理的弟兄,往后長治軍區全包了!生養死葬,絕不虧待!”
說完,周龍掐滅煙頭,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他望著城外連綿的山巒,望著這座滿目瘡痍卻又透著生機的城池,沉聲道:“走,去看看傷員。”
話音未落,他便大步流星地朝著臨時戰地醫院的方向走去,邢志國、宋石倫等人對視一眼,立刻緊隨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