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暉剛漫過根據(jù)地的山崗,第三旅的隊伍便押著繳獲的武器、護著川軍148師的殘部,踏著暮色進了村子。
隊伍前頭,王良牽著148師師長陳懷民的戰(zhàn)馬,兩人肩頭都纏著滲血的繃帶,臉上凝著未干的血漬和硝煙。村口的老槐樹下,周龍帶著邢志國、趙剛等人早已候著,望見那群衣衫襤褸卻依舊挺著脊梁的川軍弟兄,他大步迎上去,一把攥住陳懷民的手腕,掌心的溫度燙得對方微微一顫,聲音沉厚如磐:“陳師長,辛苦你們了。”
陳懷民眼圈一紅,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身后的川軍戰(zhàn)士,望著村口掛著的“歡迎川軍弟兄”的粗布條幅,望著鄉(xiāng)親們端來的熱水和冒著熱氣的粗糧饃,不少漢子背過身,悄悄抹起了眼角。
當晚,司令部的油燈挑得老高,亮到后半夜。
周龍讓人擺上兩碟咸菜、一壺糙酒,屏退了左右隨從,帳內(nèi)只留他與陳懷民對坐。酒過三巡,陳懷民端著豁了口的粗瓷碗,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周司令,這次多謝你仗義出手。不然,我148師的弟兄,怕是要全埋在王子坡的山坳里了。”
周龍抿了口酒,放下碗,目光沉沉地鎖住他:“陳師長,謝字就不必提了。都是扛槍打鬼子的中國人,見死不救,那還算是爺們嗎?”他頓了頓,話音里淬了幾分冷意,“我倒是想問一句,中條山敗得這么慘,十幾萬大軍散了架,你們川軍,到底受了多少窩囊氣?”
這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開了陳懷民積壓已久的悲憤。他猛地灌下一大口烈酒,眼眶瞬間紅透,酒水順著嘴角淌到下巴:“窩囊氣?我們47軍出川的時候,弟兄們穿的還是單衣草鞋,扛的是老套筒,連漢陽造都湊不齊!到了中條山,老蔣的嫡系占著最好的陣地,糧餉彈藥堆成山,我們呢?補給被一層一層克扣,彈藥按人頭算,打光了就只能拿刺刀跟鬼子拼!”
“這次被圍,我發(fā)了八封求援電報,友軍要么按兵不動,要么虛晃一槍就溜!何應欽那幫人,眼里只有派系地盤,哪里管我們川軍的死活!”陳懷民一拳砸在桌上,濺起的酒星子落了滿身,“弟兄們千里迢迢出川,說是保家衛(wèi)國,到頭來,卻像個沒爹沒娘的孩子,被人扔在戰(zhàn)場上喂鬼子!”
周龍沉默著,指尖緩緩摩挲著碗沿,眸子里翻涌著痛惜。他抬眼時,目光灼灼,一字一句砸進陳懷民心里:“你們川軍的名聲,我早有耳聞。草鞋軍團,鐵血硬骨頭,守滕縣、戰(zhàn)臺兒莊,哪次不是拿命填出來的功勛?可到頭來,換來的卻是嫡系的排擠、糧餉的克扣。這樣的國府,這樣的軍隊,能打跑鬼子嗎?”
陳懷民低著頭,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周龍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懇切而堅定,帶著一股撼人的力量:“陳師長,我知道你是條硬漢子,心里裝著弟兄,裝著家國。但眼下這條路,你們走得太苦了。我周龍今天把話撂在這里——請你帶著148師的弟兄,加入我們獨立縱隊!”
“我們這里,沒有嫡系旁系之分,沒有克扣盤剝之說!只要你愿意扛槍打鬼子,有我周龍一口飯吃,就有弟兄們一口飯吃!武器彈藥,和我們的老兵一模一樣;糧餉被服,不分彼此,一視同仁!”周龍猛地一拍胸脯,胸膛震得作響,“我向你保證,從今往后,148師的弟兄,再也不會受半點窩囊氣!”
陳懷民猛地抬頭,眼里滿是震驚和不敢置信。他看著周龍?zhí)故幍难凵瘢粗蜔粝履菑垖憹M赤誠的臉,再想起這些年川軍受的冷遇、王子坡上獨立縱隊豁出性命的馳援,喉嚨里一陣哽咽,忽然“咚”地一聲站起身,對著周龍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極低。
“周司令!”陳懷民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陳懷民不怕死,弟兄們也不怕死!我們怕的是,一腔熱血灑出去,卻落得個無人問津的下場!”他抹了把臉上的淚和汗,挺直脊梁,目光灼灼如炬,“我代表148師全體幸存弟兄,答應你!從今往后,我們跟著獨立縱隊,一起打鬼子!”
周龍哈哈大笑,起身一把抱住陳懷民的肩膀:“好!好兄弟!從今天起,咱們就是一家人!”
第二天清晨,司令部的土坯房里擠得水泄不通,長條木凳上坐滿了各旅的軍官,連門口都站著不少挎槍的骨干,煙霧和著晨光在屋里漫開。
周龍端坐在最前頭的長桌后,目光掃過滿屋子的人,抬手壓了壓聲浪,朗聲道:“告訴大伙一個好消息——川軍148師的弟兄們,從今往后,正式加入咱們獨立縱隊!”
話音落地,滿屋子頓時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桌椅板凳被震得嗡嗡作響,不少新收編的潰兵更是激動得紅了臉,使勁拍著巴掌。
周龍笑著等掌聲漸歇,又重重一拍桌子,聲音擲地有聲:“從今天起,148師改編為獨立縱隊第六旅!人員的甄別、補充、調(diào)配,老趙,這攤子事就交給你!”
趙剛起身,對著眾人敬了個標準的軍禮,沉聲道:“保證完成任務!”
“武器裝備、被服糧餉,還有新旅的營地整飭,老邢,這擔子你挑起來!”周龍看向邢志國,眼神里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記住,必須嚴格按照縱隊的編制來,彈藥補給、伙食待遇,六旅和其他旅一模一樣,半點都不能含糊!”
邢志國站起身,胸脯挺得筆直:“放心!虧待不了川軍的弟兄!”
周龍話鋒一轉,目光投向站在角落的陳懷民,抬手朝著眾人朗聲道:“第六旅旅長,依舊由原148師師長陳懷民擔任!讓我們歡迎陳旅長!”
話音未落,掌聲再次掀起**,比剛才更烈更響。
陳懷民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屋子中央,對著周龍,對著滿屋的軍官,對著門口的戰(zhàn)士們,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卻鏗鏘有力:“我陳懷民,帶著六旅全體弟兄,向縱隊保證——往后沖鋒陷陣,六旅絕不含糊!打鬼子,我們沖在最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