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初,晉察冀的雪還未化完,山坳里的殘雪裹著寒風,把李家坡的屋檐刮得嗚嗚作響。
可周龍的心頭,卻沉甸甸壓著一塊巨石。
前世1941年秋天那場席卷華北的大旱,赤地千里、餓殍遍野的慘狀,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烙印在他腦海深處。
這一世,他絕不能讓悲劇重演。
亥時剛過,縱隊司令部的煤油燈捻得老高,燈火亮得刺眼,把滿屋子人的影子都投在土墻根,拉得老長。
三個旅的旅長、各團團長齊聚一堂,煙鍋子明滅的火星里,連空氣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凝重。
周龍將一張手繪的晉察冀地形圖“啪”地拍在桌上,指尖重重叩擊在李家坡周邊的河道與集鎮上:“同志們,眼下咱們的隊伍擴充了,人多槍多是好事,可糧食,就是拴住這支隊伍的命根子!這些年兵荒馬亂,鬼子三天兩頭掃蕩,咱們不能把活路押在老天爺身上,更不能指望那幾處養殖場的微薄產出——那點東西,杯水車薪!”
邢志國往前邁了一步,粗聲粗氣地附和:“司令說得對!咱們將近四萬多號人馬,再加上根據地幾十萬鄉親,一旦斷了糧,那就是滅頂之災!”
周龍沉沉頷首,目光掃過眾人緊繃的臉龐,眼神里淬著股狠勁:“沒錯!尤其是天災,一旦遇上,對咱們的打擊將是毀滅性的!”
趙剛捻著下巴上的短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鏡片上晃著燈影。
周龍話鋒一轉,語氣愈發斬釘截鐵:“所以我決定,老邢,你先前打通的那些糧道,要立刻加大收購力度!記住,穩著來,別著急,萬萬不能讓那些晉綏軍的老爺和囤糧的地主商人看出破綻!收來的糧食,全部送進深山的秘密倉庫囤積,有多少囤多少,寧可備而不用,絕不能用而無備!”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缸,猛灌了一口涼茶,喉結狠狠滾動兩下,繼續部署:“還有!各旅各團,全部行動起來!輪流抽調兵力開荒墾田,把那些荒了的坡地、撂了的閑田都翻出來!同時,組織人手搶修水渠、加固水壩,把李家坡周邊的河道都整治利索!咱們現在多流一滴汗,秋后就少受一份罪!”
軍令一出,李家坡的冷寂里便多了幾分熱火朝天的干勁,整個根據地像是一臺擰緊了發條的機器,轟隆隆地運轉起來。
一旅的戰士們換上百姓的粗布衣裳,挎著褡褳,推著獨輪車,三三兩兩散入周邊的集鎮村落。
他們扮作販鹽的、賣布的、走親戚的,悄無聲息地與鄉親們接頭,用銀元、布匹換走一袋袋沉甸甸的糧食。
這些糧食被連夜運往深山里的秘密倉庫,由專人看管,連耗子都別想鉆進去一只。
二旅的工兵連成了主力軍,扛著鐵鍬、夯錘奔向河道。
懂水利的老鄉被請了過來,手里捏著長煙桿,吧嗒兩口,指點著壩基的位置:“就這兒,土層結實,能扛住大水!”
戰士們光著膀子掄起夯錘,號子聲震得河面上的薄冰都嗡嗡作響,汗珠子砸在凍土上,瞬間就凝成了白霜。
水渠也在同步開挖,鋤頭刨開凍硬的土地,濺起的泥塊混著汗水,在每個人的褲腿上結了層硬殼,走起路來嘩嘩作響。
三旅的隊伍則散成了一張張細密的網,在根據地的山道上巡邏。
他們穿著和山林融為一體的灰色軍裝,警惕的目光掃過每一處隘口、每一片密林,嚴防鬼子和漢奸的探子靠近。
遇上零散的偽軍小隊,直接悄無聲息地解決,匕首抹脖子,悶棍敲腦袋,連槍聲都沒驚動遠處的村莊。
老鄉們也不甘落后。青壯年跟著戰士們修壩挖渠,手掌磨出了血泡,往破布上裹兩把草木灰,照樣掄得起鋤頭。
老人和婦女則在家忙活著曬紅薯干、腌咸菜,炕頭上晾滿了切成條的紅薯,屋檐下掛著一串串油汪汪的咸菜疙瘩;半大的孩子們挎著竹籃,漫山遍野地挖野菜,薺菜、苦菜、馬齒莧,但凡能填肚子的,都被他們搜羅了回來。
周龍和趙剛也沒閑著,兩人天天往工地和倉庫跑。
周龍踩著泥濘的壩基,伸手丈量著壩體的高度,時不時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掂量著夯土的緊實度,嘴里罵罵咧咧:“這幫兔崽子,夯得還不夠實!再來一遍!”
趙剛則揣著賬本,挨家挨戶核對存糧,遇到家里困難的鄉親,悄悄留下幾升小米,低聲叮囑道:“熬過去,日子就好了。”
寒風依舊凜冽,可根據地的每一個角落,都涌動著滾燙的熱氣。
時間漸漸到了開春播種的時候,暖風刮過李家坡的山坳,帶著幾分暖意,把凍土吹得酥松。
田埂上的殘雪化盡了,露出黑油油的泥土,踩上去軟乎乎的,還帶著潮氣。
周龍一大早就帶著供給部的人下了地,肩上扛著一布袋谷種,布袋沉甸甸的,墜得扁擔微微彎。
趙剛跟在旁邊,手里攥著幾張寫滿字的紙,那是各營統計的荒地畝數和播種計劃。
“同志們,搶墑播種!”周龍站在田埂上喊了一嗓子,聲音裹著風,傳遍了整片田野。
這話音剛落,早就憋足了勁的戰士和鄉親們就動了起來。
戰士牽著騾馬,拉著犁耙,在新開墾的坡地上趟出一道道筆直的犁溝,蹄印和犁痕交錯著,像大地的紋路。
炮團的隊伍分成了一個個小隊,幫著村里的孤寡老人撒種、覆土,戰士們的布鞋上沾著泥,褲腳卷到膝蓋,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腿,褲腿上還沾著草屑。
警衛營的戰士背著槍,在田邊巡邏,眼睛卻時不時往地里瞟,看見誰的種子撒得密了,還會扯著嗓子喊一嗓子:“哎!撒勻點!別糟蹋糧食!”
老鄉們更是把勁兒使到了極致。
白發蒼蒼的李老漢拄著拐杖,蹲在田埂上,手把手教年輕戰士撒種的技巧:“輕點撒,勻著來,不然苗長出來擠得慌,結不出谷子!”
婦女們挎著竹籃,跟在犁耙后面,把一顆顆飽滿的谷種、高粱種撒進土里,手指被泥土磨得發紅,卻笑得眉眼彎彎。
半大的孩子們提著小水桶,跟在大人身后,看見哪塊地的土干了,就舀起水澆上去,水珠落在土里,瞬間就滲了進去。
王鐵牛脫了棉襖,只穿一件單褂子,掄著鋤頭在地里刨土,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土里,暈開一小片濕印。
他看見周龍蹲在地里檢查墑情,扯著嗓門喊:“司令!你看俺們三營包的這片地,秋后保準打滿倉!”
周龍直起腰,笑著沖他擺手,嗓門比他還大:“別光吹牛!把土踩實了,種子埋深點,抗旱!秋后要是沒打夠數,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田埂上,識字班的教員們也沒閑著。
他們拿著寫著“谷種”“春耕”“豐收”的木牌,在大家歇氣的工夫,教著認字。
戰士們和老鄉們圍著木牌,嘴里念叨著字的讀音,手里的活計卻沒停,田地里的號子聲、讀書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很。
趙剛看著眼前這春耕大忙的景象,眼眶微微發熱,感慨道:“軍民同心,黃土也能變成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