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長治城日軍駐屯司令部的會議室里,空氣凝滯得像塊沉甸甸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主位上,太原司令部特派監察官伊藤正雄指尖夾著一份電文,目光冷得能淬出冰碴子。
他面前的長桌兩側,長治守軍的佐官們垂首肅立,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觸怒了這位手握生殺大權的監察官。
沉重的皮靴聲由遠及近,帶著泥濘的水漬,“啪嗒、啪嗒”響到門口。
井關仞被兩名憲兵架著進來,他的軍裝扯得破爛不堪,沾滿黑褐色的血污與草屑,曾經挺直如松的腰桿塌了半截,活像一只被打斷翅膀的禿鷲,狼狽得不成樣子。
“井關仞?!币撂僬坶_口,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震得人耳膜發顫,“你麾下的兩個步兵聯隊,二十門九二式步兵炮,三天之內,盡數覆滅在太岳山的山溝里。你還有臉活著回來見我?”
井關仞渾身一顫,膝蓋一軟就想跪倒,卻被憲兵死死架住,動彈不得。他紅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像困獸般嘶吼:“監察官!是土八路太狡詐!他們預判了我的炮火覆蓋,提前躲進反斜面陣地……我是迫不得已才突圍的!”
“迫不得已?”伊藤猛地將電文甩在他臉上,紙張邊緣鋒利如刀,劃破了井關仞的臉頰,滲出血珠,“你的參謀長已經把一切都招了!是你一意孤行,無視地形劣勢,執意將炮彈盡數傾瀉!是你貪功冒進,連前沿偵察都沒做,就敢把炮群擺在毫無遮蔽的開闊地帶!”
電文飄落在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全是參謀長佐藤一目為了自保寫下的證詞,字字句句,都將戰敗的罪責推到了井關仞頭上。
井關仞的臉瞬間慘白如紙,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站在角落的佐藤一目。對方卻非但沒有半分愧色,反而對著他勾起一抹帶著嘲諷的微笑。
“八嘎!”井關仞目眥欲裂,喉嚨里擠出野獸般的咆哮,他拼命掙扎著,鐵鏈撞得叮當作響,“你這個叛徒!是你勸我突圍的!是你……”
“夠了!”伊藤厲聲喝止,他起身走到井關仞面前,抬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清脆的巴掌聲在死寂的會議室里回蕩,井關仞被打得偏過頭,嘴角溢出殷紅的鮮血。
“要不是佐藤參謀長臨危不亂,收攏殘兵護著你突圍,你以為你還能完整地站在這里?”伊藤的聲音里滿是凜冽的殺意,“你倒好,一仗就把華北方面軍三個月的彈藥補給打了個精光!現在太岳山的土八路,正用你留下的九二式步兵炮,對著長治的外圍工事試射!你告訴我,這叫迫不得已?”
井關仞渾身一軟,徹底癱在憲兵手里,像一攤爛泥,再也說不出一句辯駁的話。
他知道,自己完了。
伊藤背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墻上的作戰地圖上,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井關仞,違抗軍令,指揮失當,致使皇軍蒙受重創,長治防線危在旦夕。經華北司令部審議,免去你第36師團師團長職務,即刻收押,待戰事結束后,押送東京軍事法庭,接受軍法審判!”
兩名憲兵立刻應聲,拖著如同死狗般的井關仞往外走。
井關仞突然爆發出一陣凄厲的嘶吼,那聲音里滿是絕望與不甘,在走廊里久久回蕩:“我不服!我要見司令官!我要戴罪立功!”
可他的呼喊,很快就被厚重的鐵門“哐當”一聲隔絕在外。
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落針可聞。
伊藤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佐官,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從現在起,佐藤一目接任第36師團師團長,長治城防由佐藤師團長全權負責。后續華北方面軍會給第36師團抽調兩個步兵聯隊,補充作戰編制!”
佐藤一目猛地挺直腰桿,雙腳一并,高聲應道:“嗨!”
伊藤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佐藤的肩膀,語氣瞬間變得親切熱絡,與方才判若兩人:“佐藤君不用太過拘謹。上回你哥哥佐藤一郎還對我聊起過你,說你沉穩干練,是塊獨當一面的好料?!?/p>
佐藤一目垂著的眼簾微微抬了抬,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得意,卻又迅速斂去,只恭恭敬敬地低下頭:“兄長謬贊了,屬下不過是恪盡職守。此番接任,定當死守長治,以報天皇栽培之恩?!?/p>
伊藤滿意地點點頭,指了指墻上的作戰地圖,指尖落在太岳山與長治的交界線上:“土八路現在已經退回太岳山脈,再加上第36師團又損失慘重,所以現在不宜再生事端”
佐藤抬頭想說些什么,伊藤揮了揮手,然后指了指中條山說道:“這里才是我們的心腹大患,土八路雖然這次來了個百團大戰,但是他們也只能龜縮在山里。長治是我們的交通要線,不能出一點差子,至于土八路,后面有的是時間和他們算賬。”
他收回手,目光掃過在場的佐官,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長治作為前線的補給命脈,糧彈、輜重、傷兵轉運全要經過這里,你們的任務,就是把這座城守成一塊鐵板!”
佐藤一目躬身俯首,沉聲應道:“屬下明白!屬下定讓長治固若金湯!”
“嗯?!币撂傥⑽㈩h首,語氣緩和了些許,“補充的兩個步兵聯隊,三日后便會抵達長治。”
說罷,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厚重的木窗。
夜風卷著城外的寒意呼嘯而入,吹得墻上的作戰地圖簌簌作響,也吹散了會議室里那股凝滯的血腥味。
伊藤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眼底閃過一絲野心勃勃的光芒:“等中條山的**被徹底肅清,皇軍騰出手來,太岳山的那些土八路,不過是甕中之鱉,手到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