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大亮，張景辰先醒了過來。

懷里，于蘭睡得正沉，呼吸均勻，溫?zé)岬臍庀⒎鬟^他皮膚。

張景辰一動不動地躺了一會兒，感受著這份寧靜的暖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一點一點地，把被于蘭枕著的手臂抽出來。

手臂有點麻，他悄悄活動著手指，看著于蘭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蹙了下眉，又往被窩深處縮了縮，沒醒。

他無聲地笑了笑，輕手輕腳地穿衣下地。

腳踩進(jìn)冰冷的棉鞋里，激得他打了個小小的寒顫。

今天是元旦，1986年的第一天。

屋里屋外都靜悄悄的，新的一年，似乎空氣里都帶著點“萬象更新”的氣息。

張景辰?jīng)]急著弄出大動靜。

他打算今天哪兒也不去，就在家，好好陪于蘭待一天。

最近這段日子，他腳不沾地，不是進(jìn)山就是跑煤廠，要么就是回父母家掰扯那些糟心事，跟她安安靜靜待在一起的時間，掰著手指頭都數(shù)得過來。

明天，他計劃叫上孫久波，倆人搭伴去趟隔壁的大蘭縣。

這一去，順利的話一兩天就能打個來回。

要是不順，摸不到門路就得多跑幾個地方，可能得三四天才能回來。

出門前，家里這些需要力氣的活計，他得給拾掇利索了，不能讓于蘭挺著肚子去折騰。

心里盤算著，得劈些柴。

昨天生爐子時他就留意到，墻角那堆引火的細(xì)柴不多了，

再把屋里的煤槽子裝滿，省得于蘭挺著肚子去倉房一趟趟搬。

還有昨天那只半死不活的小母雞正好燉了，家里還有點榛蘑，整個小雞燉蘑菇，給于蘭補補。

也當(dāng)是過節(jié)了。

計劃在腦子里清晰起來，身上那點被窩里帶出來的慵懶也散了。

他先蹲到灶坑前，塞進(jìn)幾根細(xì)柴添上，又放了幾塊耐燒的煤塊。

火苗很快在灶坑內(nèi)生起，冰涼的鐵鍋漸漸有了溫度。

張景辰把大鍋刷干凈，添上幾瓢水，蓋上鍋蓋。等水熱了，就能熬粥做早飯。

趁著燒水的功夫，他轉(zhuǎn)向屋角的鐵爐子。爐火經(jīng)過一夜，只剩下一點暗紅的余燼。

他拿起爐鉤子，輕輕捅開爐箅子，下面煤灰已經(jīng)積了厚厚一層。

他拿出家里那個用輪胎內(nèi)膽改的膠皮桶，開始用小鏟子，一鏟一鏟地把下面的爐灰往桶里掏。

他偏過頭，瞇著眼，動作麻利。

掏了三四桶，才把爐膛底下清得露出鐵箅子，爐子下方的空氣流通頓時順暢了不少。

這時，鍋里的水已經(jīng)溫了，鍋蓋邊緣開始冒出絲絲縷縷的白氣。

他淘了小半碗小米，又抓了把玉米碴子，一起下到鍋里。

鍋邊騰出的位置，放上蓋簾，擺上幾個兩合面的饅頭。

想了想，從碗柜里摸出兩個雞蛋，放了上去。

其實家里還有于蘭之前包好凍著的鹿肉包子，但他沒舍得蒸。

想著自己不在家的時候，于蘭熱兩個就能對付一頓，省著她做飯了。

粥在鍋里慢慢咕嘟著，蒸汽頂?shù)缅伾w輕輕響。

張景辰拎起膠皮桶，推開屋門。一股凜冽的寒氣立刻撲面而來，激得他脖子一縮。

院子里的雪白得有些晃眼，雪面上印著幾行細(xì)小的足跡。

他快步走到倉房，打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里面堆著小山似的煤塊和煤面。

他彎下腰，用鐵鍬把煤塊鏟進(jìn)膠皮桶，裝滿，再吭哧吭哧地提回屋里，倒進(jìn)墻角的煤槽子。

一趟，兩趟，三趟……安靜的清晨，只聽見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很快，屋里的煤槽子漸漸滿了，黑亮的煤塊堆出一個尖。

等他擦著汗直起腰，發(fā)現(xiàn)于蘭已經(jīng)醒了，正半靠在門框，身上裹著棉襖，看著他。

“我還以為，你今兒一早就要動身去大蘭縣呢。”

于蘭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慵懶，眼里還有睡意，“這咋一起來就干上活了？”

她目光掃過裝滿的煤槽子和門口放著的空膠皮桶，“這點活，等我醒了慢慢干就行。你昨天也沒少折騰，歇好了么？”

張景辰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沒事兒，我這身板你還不清楚？杠杠的！”

于蘭嘴角向下一撇，似是想到了什么，強壓制笑容，“確實還不錯。”

他咧嘴一笑，活動了下肩膀，確實沒覺得有多累。

年輕，恢復(fù)得快，重生似乎也讓這具二十四歲的身體充滿了用不完的韌勁。

“放桌子吧，粥該好了，饅頭也熱透了。”

兩人就著咸菜疙瘩絲，吃了熱乎乎的玉米碴子粥。

張景辰把那個煮熟的雞蛋剝了殼，放到于蘭碗里：“你多吃些，大夫讓你多補補。”

于蘭沒推辭，小口小口吃著。

兩人都沒怎么說話，安靜的屋子里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吃飽喝足，碗筷往桌子中央一推，暫時誰都沒動。

但冬日的陽光沒什么力氣，懶洋洋地落在炕席上，照亮空氣中浮動的細(xì)微塵埃。

于蘭干脆又歪回被垛上，扯過被子蓋住腿。

張景辰也靠過去，挨著她坐下，伸手?jǐn)Q開了炕頭柜子上那個收音機的旋鈕。

一陣滋滋的電流聲后，傳出了縣廣播站的聲音，正在播送元旦社論，字正腔圓。

這聲音成了屋里溫暖的背景音，嗡嗡地響著。

張景辰側(cè)過身，看著于蘭被陽光勾勒出柔和輪廓的側(cè)臉，低聲說：

“我尋思著，今天啥也不干，就在家陪你過個節(jié)。明天再去大蘭縣。”

于蘭轉(zhuǎn)過臉，看向他，眉頭微微蹙起，

“真要去啊？我都聽人嘮嗑時說，現(xiàn)在快年底了，外頭可不安全。路上有扒車的，聽說還有劫道的。你倆就兩個人……”

“就去看看，探探路，不惹事。”

張景辰伸手握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她的手有點涼，

“看能不能尋摸點門路。順利的話一兩天準(zhǔn)回。要是不行，最遲不過三四天快就能回來。

所以今天我先把家里這些力氣活都干了。這樣我走了，你一個人在家，我也能放心點。”

于蘭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fù)钢鴱埦俺绞终粕系睦侠O。

那繭子厚實，硬硬的。

半晌，她才低聲說，聲音悶悶的：“我知道你心里有主意，而且你現(xiàn)在比以前穩(wěn)當(dāng)多了。

就是你那脾氣，有時候一上來……我是真放心不下。

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能忍就忍一口氣，千萬別跟人嗆火，聽見沒？”

她抬起頭，眼里有些擔(dān)憂，“要不然……你把獵槍帶上？”

張景辰啞然失笑，捏了捏她的手指：“可別！那玩意兒帶出門不是壯膽，那是招災(zāi)惹禍的。

路上萬一碰上檢查的，沒收都是輕的，弄不好還得進(jìn)去蹲幾天。那不是去賺錢，是去找不自在。

放心吧，我倆大老爺們互相照應(yīng)著沒啥事。到時候把家里那個帆布兜子帶上，里面塞把錘子或者棍子，防身足夠了。”

于蘭聽了，眉頭并沒松開，只是抿著嘴點點頭，又把臉轉(zhuǎn)向窗戶。

為什么這個年頭的人都琢磨著多生兒子呢？

刨去傳宗接代的舊念想，說到底，根子還是在這世道上。

這年頭可不算太平。

簡單地講，就是誰家兄弟多，拳頭硬，誰在外面走路腰桿就直，說話就響。

家里要是沒幾個成年的兄弟撐腰，別說小輩在外頭容易受欺負(fù)，就是老一輩的，分地、爭水源、甚至紅白喜事排場上，都會被人壓一頭。

而且這年月可不興“訛人”那一套，很多事也沒什么道理可講，打了你也是白打，醫(yī)藥費還得自己掏。

所以家里男丁少的，就缺了那份底氣。

這道理她懂，張景辰也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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