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辰看著兩人殷切而信任的眼神,心里有些觸動,但話還是沒有說滿:
“放心吧,要是有穩(wěn)妥的好路子,能帶著大家一起掙點錢,我肯定叫上你們。”
一個好漢三個幫,他深知這個道理。
“干了!”三人再次碰杯。
但張景辰是不可能干的,甚至就用嘴唇裝模做樣的碰了一下。
沒辦法,他是真的不能喝酒,特別是馬天寶家還只有白酒。
在他們喝酒聊天的間隙,李彤一直在旁邊忙個不停。
她不僅要照顧兩個孩子吃飯,給婆婆端水喂藥,還得時不時出去給外屋的爐子添柴,確保屋里溫度適宜。
里里外外,忙得腳不沾地。
好不容易把該安頓的都安頓好了,她才得空坐到馬天寶身邊,先給張景辰和孫久波的碗里重新斟滿酒。
然后,她端起馬天寶的酒杯,轉(zhuǎn)向張景辰,神色認真而感激:
“景辰,我和天寶,最近真的多虧你了。天寶能有這份活干,家里寬裕不少,這杯我敬你,真心謝謝你!”
她說完,一仰脖,把杯里的白酒干了。
張景辰連忙端起酒碗:“嫂子太客氣了,都是互幫互助,應該的。”
這頓飯,吃得盡興,三人聊得也暢快。
馬天寶酒量其實也一般,但他性情啊,一高興就頻頻舉杯,自己喝得多,勸酒也猛。
他知道張景辰酒量淺,主要就拉著孫久波喝。
孫久波也是人來瘋的性子,來者不拒,這會兒喝得面紅耳赤,舌頭都大了。
張景辰攔了幾次,但氣氛到了,也不好太掃興。
只是眼看著馬天寶眼神開始發(fā)直,說話舌頭打卷,孫久波也東倒西歪。
他看看墻上的掛鐘,已經(jīng)快九點了。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再喝明天該起不來了。”張景辰強行按下馬天寶又要去拿酒瓶的手,
“天寶,嫂子,今天太晚了,我們也該回去了,別耽誤你們休息。”
馬天寶還想挽留,但確實喝多了,身子發(fā)軟。
李彤連忙扶住他,對張景辰說:
“景辰,久波,確實不早了。于蘭自己在家也不行。我就不留你們了,路上小心點。”
張景辰費力地架起已經(jīng)有些站不穩(wěn)的孫久波,跟馬天寶一家人道了別。
出門被冬夜的冷風一吹,兩人都打了個寒顫,酒意稍退。
張景辰先送孫久波回家,好不容易敲開孫家院門,把迷迷糊糊的孫久波交給他母親,簡單說明情況,婉拒了孫母讓他進屋坐坐的邀請。
這一番折騰,張景辰自己也累出了一身汗,酒意醒了大半。
他沒在孫家多待,自己一個人摸黑回到家門口。
屋里還亮著燈,于蘭穿著棉襖靠在炕頭的被垛上,手里還拿著鉤針和沒織完的毛衣,人卻已經(jīng)睡著了。
聽到動靜,她驚醒過來,看到他一身酒氣地回來,連忙下炕:“回來了,咋喝到這么晚?”
剛在外面小風一吹,一進屋暖氣一烘,頓時感覺酒勁上涌。
張景辰“嗯”了一聲,只覺得頭重腳輕,屋里暖烘烘的空氣一激,剛才被冷風壓下去的酒勁似乎又有點往上涌。
他脫掉冰涼的外套,就想往炕上倒。
脫褲子時,困意和酒勁一起襲來,手腳有些不聽使喚,褲子脫到一半卡住了,怎么也脫不下來。
他迷迷糊糊地掙扎了兩下,索性不管了,就那么穿著半脫的棉褲,身子一歪,直接倒在了炕上。
于蘭看著他這狼狽的樣子,都氣笑了。
她走過去,費勁地幫他把那條擰著的棉褲徹底脫下來。
又拉過厚厚的棉被給他仔細蓋好,掖好被角。
然后她把門插好,回到屋里脫去外衣,在炕另一邊睡了過去。
.....
第二天上午,張景辰從沉睡中醒來。
他猛地從炕上坐起身,頭還有些宿醉后的昏沉。
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指針赫然指著九點半。
“壞了,遲到了!”他腦子里“嗡”的一聲,幾乎條件反射地就要掀開被子跳下炕。
就在腳尖觸到冰冷地面的一剎那,一股記憶拽住了他。
不對!他不用去了。
煤廠的活兒,昨天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他停下動作,慢慢地坐回炕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一股前所未有的松弛感,混著一點點茫然,涌了上來。
屋子里很靜,一股涼風從窗縫鉆進來,激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正悠悠地飄著雪花,不大,像是誰在天上懶洋洋地篩著細鹽。
突然一股不對勁的感覺涌上心頭。
這場景……莫名的熟悉感。
張景辰的目光下意識地挪到對面墻上。
薄薄的日歷被一頁頁撕去,如今只剩下最后孤零零的一張,紙角在穿堂風中微微顫動。
1985年12月31日。
歲末了。
“嗐,自己嚇自己。”張景辰啞然失笑,還以為又回到了重生的那個早晨。
原來只是年底了。
“媳婦!”他忽然想起什么,提高嗓門朝外屋喊了一聲。
腳步聲很快從廚房傳來,于蘭挺著肚子走了進來,手里還拿著塊抹布。
“咋了?一驚一乍的。”
“都九點半了!你怎么不叫我?”張景辰指了指掛鐘,“不是說好今天去醫(yī)院嗎?”
于蘭走近,輕聲說:“看你睡得沉,都打呼嚕了,就沒舍得叫。我想著檢查哪天去都行,也不急在這一天。你剛不干煤廠的活兒,正好多歇歇。”
“那不行。”
張景辰搖搖頭,態(tài)度堅決,“早去早安心。該查的查了,該看的看了,心里踏實了才不耽誤干別的事。趕緊的,弄點吃的,吃了咱就走。”
于蘭知道他認定的事拗不過,笑了笑:“粥在鍋里溫著呢,雞蛋也煮好了。這就端來。”
說完轉(zhuǎn)身去了廚房。
早飯很簡單:金燦燦的小米粥,兩個白煮蛋。
這年頭,沒那么多講究,也沒人叮囑產(chǎn)檢要空腹。
熱乎乎的食物下肚,驅(qū)散了宿醉殘留的些許不適。
張景辰吃得很快。
吃完飯,他沒急著催于蘭出門,而是先走到院子角落的倉房里。
里面堆著些雜物,他翻出之前用木條和厚塑料布自己做好的簡易車棚,搬到院里的三輪車旁。
又找出幾根粗細不等的鐵絲和一把老虎鉗。
他先把車棚架在三輪車斗上,比劃了一下位置。
然后蹲下身,用鐵絲穿過塑料布邊緣預先扎好的孔洞,一圈一圈,緊緊纏繞在車斗的鐵框架上。
每一個連接處,他都用鉗子仔細擰死,打了結(jié),確保牢固。動作熟練而專注。
最后,他站起身,用力晃了晃整個棚子——紋絲不動,很牢靠。
他滿意地拍拍手,轉(zhuǎn)身回屋,抱出一床厚棉被和一條毛毯,仔細鋪在車斗里,形成一個柔軟的小窩。
回到屋里,于蘭已經(jīng)穿戴整齊了,棉襖棉褲穿得厚實,脖子上圍著那條結(jié)婚時買的、顏色已經(jīng)不那么鮮亮的紅圍巾,襯得臉蛋更白皙了些。
張景辰先扶著她,讓她小心翼翼地踩著車斗邊沿,坐進鋪好的窩里。
然后他拿起那條毛毯,仔細地把她的膝蓋以下嚴嚴實實地蓋好,又掖了掖邊角。
安置好于蘭,他回身走到屋門口,拿出那把“永固牌”掛鎖,“咔噠”一聲鎖好了房門。
推著三輪車出院門。
雪依舊在下,不大,因為沒有風,雪花直直地、安靜地飄落。
空氣是一種沉靜的干冷,不像往日寒風呼嘯時那般刺骨難耐。
于蘭坐在簡陋但厚實擋風的車棚里,身下是柔軟的棉被,身上裹著毛毯,只露出一張小臉,她一點也感覺不到寒意。
張景辰將她照顧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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