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光復”號駛出港灣,進入開闊海域。
杜布瓦和專家們站在艦橋后方的觀禮臺上,海風吹得他們的衣領獵獵作響。李特在艦橋內下達命令,聲音通過傳聲筒清晰傳來。
“全艦進入演示狀態。輪機艙,輸出功率百分之八十。”
“輪機艙明白,輸出功率百分之八十。”
艦體微微震動,煙囪噴出的煤煙驟然加粗。巨艦開始加速,艦首劈開的浪花越來越高,白色的尾跡在海面上拖出長長的痕跡。
“航速25節……27節……29節……30節!”
速度表指針穩定在30節刻度上,巨艦以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在海面上飛馳。法國人扶著欄桿,感受著腳下傳來的澎湃動力和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振動。
“現在演示轉向。”
李特的聲音剛落,舵手猛打舵輪。龐大的艦體開始傾斜轉彎,在海面上劃出一個直徑不到五百米的圓弧。這個轉向半徑對于三萬多噸的巨艦來說,簡直小得違反常識。
“怎么可能……”莫羅抓著欄桿,臉色發白,“這種噸位,這種速度,這種轉向半徑……流體力學上說不通!”
“我們重新設計了艦艏線型和舵面。”李特不知何時出現在觀禮臺,“另外,四臺蒸汽輪機可以分別控制,配合舵機實現矢量推進。這在復雜海況和戰術機動中至關重要。”
接下來是火力演示。
“目標艦前方一萬五千米,模擬敵艦。”
四座主炮塔開始轉動,八根粗大的炮管緩緩抬起,對準遠方的海平面。炮塔旋轉平穩無聲,完全沒有歐洲戰艦那種齒輪咬合的刺耳噪音。
“開火!”
沒有實彈,但炮口爆出的火光和轟鳴依然震撼。八門巨炮同時射擊的后坐力讓三萬多噸的艦體都微微橫移,炮口風暴在海面上掀起一圈擴散的漣漪。
“齊射間隔?”杜布瓦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
“理論最快一分半鐘一輪齊射。”李特回答,“實戰中考慮到目標修正和炮管冷卻,兩分鐘一輪。但我們的火控系統允許進行連續解算,可以在第一輪炮彈還在空中時就計算第二輪的參數。”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只有海風聲和輪機低鳴。
杜布瓦走到觀禮臺邊緣,雙手撐著欄桿,望著遠方海天相接處。他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但也透出一種復雜的情緒——震撼、羨慕、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悲哀。
法蘭西需要這樣的戰艦。
法蘭西必須擁有這樣的戰艦。
“李特艦長,”他轉過身,聲音平靜但堅定,“請返航。我要立即與陳先生見面。”
倫敦海軍部大樓。
費舍爾站在巨大的海圖前,手里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他的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們真的簽了。”
他把電報摔在桌上。紙張滑開,露出上面簡短但致命的內容:“巴黎確認,與蘭芳達成五艘‘孤拔級’戰列艦采購協議。首艦‘法蘭西’號將于十二個月內交付。”
會議室里坐著海軍部的核心人員,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法國人瘋了。”造艦總監菲利普·瓦茨爵士喃喃道,“他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這是公開和帝國對抗!”
“他們知道。”費舍爾的聲音冰冷,“所以他們才這么做。因為我們拒絕賣船給他們,因為德國人有了六艘無畏艦,因為他們害怕被時代拋棄。”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白廳街的車流。
“現在局勢很清楚了。德國人武裝那個華人勢力,法國人加入進去,他們想共同在印度洋建立一個制衡我們的力量。而那個陳峰……”費舍爾轉過身,眼里閃著危險的光,“他在玩一場危險的游戲。他以為可以同時操縱歐洲兩大強國,從中漁利。”
“我們的艦隊到哪里了?”有人問。
“‘無畏號’率領的分艦隊已經通過蘇伊士運河,正在紅海航行。”費舍爾回到海圖前,手指點在紅海北端,“三天后進入亞丁灣,五天后抵達波斯灣外海。”
他在波斯灣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我要讓陳峰明白一件事: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游戲不是誰都能玩的。有些牌桌,坐上去就要付出代價。”
“如果……如果他真的有比‘無畏號’更先進的戰艦呢?”瓦茨小心翼翼地問,“法國人愿意花三百八十萬英鎊一艘的價格,買的一定不是普通貨色。”
費舍爾沉默了。
他想起軍情五處那份報告里的模糊照片,想起照片上那個巨大的、在干船塢里的陰影。想起法國人用明碼發來的那份挑釁電報。
“那就更要在它形成戰斗力之前,解決掉。”他的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就像拿破侖說的,最好的防御就是進攻。”
柏林,無憂宮。
威廉二世的心情好極了。他坐在書房里,手里拿著兩份電報——一份來自倫敦的間諜,匯報英國艦隊動向;一份來自波斯灣的德國工程師團,描述“光復”號的演示情況。
“阿爾弗雷特,你看到了嗎?”皇帝把電報遞給提爾皮茨,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那個中國人,他真的造出來了!三萬八千噸,31節,381毫米主炮!英國人現在一定像熱鍋上的螞蟻!”
提爾皮茨快速瀏覽電報,眉頭卻微微皺起。
“陛下,這既是機會,也是風險。”
“風險?什么風險?”
“陳峰展示的力量太強了。”提爾皮茨放下電報,聲音謹慎,“強到可能超出我們的控制。我們原本希望他成為牽制英國的工具,但如果他成長得太快……”
“那就讓他成為德意志的劍!”威廉二世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圖前,“想想看,阿爾弗雷特。如果我們在北海有十艘威斯特法倫級,在印度洋有一個擁有‘光復’號這樣戰艦的盟友……英國人就會被兩頭牽制,首尾難顧!”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動,從北海到印度洋。
“到時候,帝國的艦隊就能真正走向全球。非洲、亞洲、太平洋……‘陽光下的地盤’不再是一句口號!”
提爾皮茨看著皇帝亢奮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想起與陳峰的那次會面,想起那個年輕人平靜但深不可測的眼神。那不是甘居人下的眼神,那是棋手的眼神。
“陛下,我建議立即增派技術代表團,同時提出新的合作方案。”提爾皮茨最終說,“我們要在法國人完全贏得他信任之前,鞏固我們的地位。最好能獲得‘光復’級的技術,哪怕只是部分。”
“好!”威廉二世轉身,“你去安排。告訴陳峰,德意志帝國愿意用最先進的技術、最優惠的價格,換取更深層次的合作。他可以開條件,只要不過分,我都答應。”
提爾皮茨敬禮:“是,陛下。”
走出書房時,這位海軍上將的眉頭依然沒有舒展。他有一種預感,這場游戲正在變得越來越復雜,越來越危險。
而那個遠在波斯灣的年輕人,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難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