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同一時間,巴黎海軍部大樓里,夏爾·杜布瓦將軍正坐在部長對面,手里捏著一份剛剛收到的電報。
“倫敦的照會,五分鐘前到的。”
杜布瓦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電報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這位五十五歲的海軍中將經歷過太多風浪,但此刻還是感到壓力如山。
部長加斯頓·湯姆森看都沒看電報,只是點燃一支香煙,深深吸了一口。
“措辭如何?”
“‘強烈敦促法蘭西共和國重新考慮與波斯灣非法實體的任何軍事合作,以免破壞歐洲現有力量平衡與友好關系。’”杜布瓦念完,將電報放在桌上,“翻譯過來就是:我們不想賣船給你們,也不準別人賣。”
湯姆森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燈光下緩緩上升。
“我們的談判進行到哪一步了?”
“完成百分之九十。”杜布瓦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但急切,“陳峰接受了資源抵扣方案——用我們在越南和阿爾及利亞的礦產支付一半貨款。技術轉讓清單壓縮到了十五項,其中四項只是有限轉讓。現在只差巴黎的最終批準和首付款。”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孤拔級’的初步設計方案。標準排水量兩萬三千噸,滿載兩萬五千噸,十二門305毫米主炮,22節航速。部長,我以四十年海軍生涯擔保——這比德國人的威斯特法倫級強至少百分之三十。如果我們有五艘這樣的船……”
“我們就能在海洋和德國人抗衡。”湯姆森接上他的話,但眉頭緊鎖,“但代價是和英國人翻臉。你想過沒有,如果倫敦真的施壓,內閣里那些親英派會怎么說?”
“他們會說我們破壞了英法協約。”杜布瓦毫不回避,“但部長,請看看現實。德國人有六艘無畏艦,奧匈帝國有三艘,英國有一艘并且正在造十艘。法國呢?我們一艘都沒有。等到1909年英國愿意賣船給我們時,北海可能已經是德國人的內湖了。”
他站起身,走到墻上的歐洲地圖前,手指點在法國海岸線上。
“沒有海軍,我們在摩洛哥問題上的所有外交努力都是空談。沒有海軍,我們在殖民地的利益就是沙灘上的城堡,潮水一來就沒了。倫敦的紳士們可以悠閑地談論‘力量平衡’,因為他們有世界上最強大的艦隊。我們呢?我們有什么?”
電話鈴突然響起,尖銳的聲音打破了房間里的緊張氣氛。
湯姆森接起電話,聽了幾秒,臉色變了變。
“是……我明白……請轉告總理,我十分鐘后到。”
掛斷電話,他看著杜布瓦,眼神復雜。
“總理緊急召見。看來倫敦的照會直接送到了馬提尼翁宮。”
杜布瓦戴上軍帽,整理了一下制服。動作一絲不茍,就像每次出海前檢查戰艦一樣。
“部長,請轉告總理:這不僅是五艘戰艦的交易。這是一個機會——讓法蘭西在海軍技術上跳過一代,直接追上德國,甚至在未來反超的機會。代價是一些技術和殖民地資源,換來的是海洋話語權。”
湯姆森也站起來,兩人隔著辦公桌對視。
“夏爾,如果這事搞砸了,你我都會上軍事法庭。”
“如果不做,”杜布瓦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重如千鈞,“歷史法庭會審判我們所有人——審判我們如何坐視法蘭西的海軍榮光徹底熄滅。”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窗外的巴黎夜空,云層低垂,看不到星光。
“準備出發吧。”湯姆森最終說道,“我去見總理。無論結果如何,一小時后給你消息。”
波斯灣的夜晚沒有雨,只有燥熱的風從沙漠吹來,帶著沙粒拍打在窗戶上。
迪拜港行政樓里,陳峰站在巨幅世界地圖前,手指從倫敦的位置緩緩移到巴黎,最后停在波斯灣。墻上掛著的煤油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圖上晃動。
“少爺,王文武從新加坡發來急電。”
王伯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這位老人是蘭芳遺民中的長者,也是陳峰最信任的助手之一。他手里拿著剛譯好的電文,臉上帶著擔憂。
“念。”
“英國殖民當局突然宣布,所有出口波斯灣的貨物需要‘特別許可證’。我們預訂的三船橡膠和兩船特種鋼材,今天早上全被扣在碼頭了。王部長正在想辦法疏通,但情況不樂觀。”
陳峰的手指在地圖上的印度洋航線上劃過,從新加坡到波斯灣,那條紅色的航線代表蘭芳的生命線。
“開始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早已預料到的事實,“英國人的第一反應永遠是封鎖。切斷貿易,施加壓力,逼你就范。”
李特站在一旁,這位軍官臉上既有年輕人的銳氣,也有面對未知局勢的緊張。
“大統領,法國代表團那邊怎么辦?他們原定明天參觀艦體演示。”
“照常進行。”陳峰轉過身,燈光照亮他年輕但輪廓分明的臉,“而且要做得更精彩。李特,我要你明天把‘光復’號的性能推到極限。31節航速,全炮塔隨動演示,模擬射擊程序——讓法國人看得清清楚楚,他們花錢買的是什么。”
李特挺直腰板:“是!但是……如果英國人真的動手?”
“他們會先派艦隊來示威。”陳峰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港口閃爍的燈火,“這是帝國的標準流程:經濟封鎖,武力威懾,最后才是談判。在他們看來,我們這種‘地方勢力’,看到皇家海軍的旗幟就該屈服了。”
他走回桌前,拿起鋼筆快速寫了一張便條。
“通知王文武,啟動所有備用采購渠道。智利的硝石、巴西的鐵礦、美國的機床——價格上浮百分之二十以內都可以接受。我們要在英國人完全掐斷供應鏈之前,建立六個月的儲備。”
王伯接過便條,猶豫了一下:“少爺,這要花很多錢。德國人的第二批預付款還沒完全到賬……”
“錢可以再賺,時間買不回來。”陳峰打斷他,“按我說的做。”
電報機突然嘀嗒作響,打破了房間里的安靜。電報員快速記錄著,然后抬起頭,臉色有些古怪。
“大統領,柏林密電!提爾皮茨將軍發來的。”
陳峰接過解碼后的電文,只有一行字:
“倫敦已動,靜觀其變。如需技術支持,可增派工程師團。——提爾皮茨”
王伯湊過來看了一眼,皺起眉頭:“德國人在觀望。”
“很正常。”陳峰將電文放在桌上,“他們想看我們和英國人第一回合交手的結果。如果我們贏了,他們會加大投資。如果我們輸了,他們會立即撇清關系。國際政治,從來都是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李特忍不住問:“那我們……”
“我們按自己的節奏走。”陳峰看向這位年輕的艦長,“李特,明天演示結束后,‘光復’號進入一級戰備。彈藥裝填,輪機預熱,全員待命。但不主動挑釁,除非對方開火。明白嗎?”
“明白!”
話音剛落,另一臺電報機又響了起來。這次的嘀嗒聲更急促,像是有什么緊急消息。
電報員記錄完畢,抬頭時的表情更加古怪。
“大統領,這……這是法國代表團杜布瓦將軍發來的。而且……是明碼。”
房間里安靜了一瞬。
明碼?意味著任何人只要截獲這段電波,都能讀懂內容。在倫敦剛剛發出照會的時候,法國人用明碼發報,這簡直是在英國臉上抽耳光。
陳峰挑了挑眉:“念。”
電報員吞了口唾沫,念出電文:
“倫敦禁令已至,巴黎決心未改。明日期待見證新時代。——杜布瓦”
沉默。
然后陳峰忽然笑了,笑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看到沒有?”他看向王伯和李特,眼里閃著光,“這就是為什么法國人能造出埃菲爾鐵塔,而英國人只能造霧。浪漫、沖動、不計后果——但有時候,歷史就需要這種不計后果的勇氣。”
王伯的擔憂寫在臉上:“少爺,這等于公開和英國人叫板。法國人用明碼發報,肯定會被截獲,倫敦現在恐怕已經暴跳如雷了。”
“那就讓他們跳吧。”陳峰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熱風涌入,吹動了他額前的黑發。
港口方向,“豹巢”船塢的方向還亮著燈。那里,“復興號”正在日夜趕工。更遠處,新建的煉油廠、鋼鐵廠、發電廠……三年前這里還是一片荒漠,現在卻有了城市的輪廓。
“王伯,你記得我們離開婆羅洲時,老族長說過什么嗎?”
王伯愣了一下,眼神變得深遠,仿佛穿越時空回到了那個離別的夜晚。雨水、淚水、還有對故土最后一眼的凝望。
“記得。”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老族長說:‘要讓人看得起,先得讓人看得見。我們藏了一百年,躲了幾十年。現在,是時候讓世界看見蘭芳還在了。’”
陳峰轉過身,燈光在他身后投出長長的影子,像是要覆蓋整張世界地圖。
“我們藏了三年,建了三年。現在……”他的目光掃過房間里的每一個人,從王伯到李特,到電報員,到門口的衛兵。
“是時候讓世界看見了。”
他走回桌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鋼鐵澆筑:
“通知所有部長、工廠負責人、船塢總工,明早七點開會。告訴所有人——”
陳峰頓了頓,窗外傳來遠處發電廠蒸汽輪機的轟鳴聲,那聲音低沉有力,像是這個新生國家的心跳。
“風暴要來了。但我們造的船,就是為了闖風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