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行政樓頂層書房。
陳峰站在沙盤前——這是一個精心制作的南洋沙盤,上面標注著婆羅洲、蘇門答臘、爪哇等主要島嶼,以及荷蘭、英國殖民地的勢力范圍。
沙盤上插著幾種顏色的小旗:紅色代表蘭芳故土,藍色代表荷蘭控制區,白色代表英國控制區,黃色代表土著王國。
王伯推門進來,看到陳峰在沙盤前沉思,輕聲問:“少爺,還在想南洋的事?”
“嗯?!标惙鍥]有回頭,“王伯,您看。婆羅洲西部,坤甸一帶,是蘭芳最早建國的地方?,F在被荷蘭人控制,但華人人口還有近十萬?!?/p>
他指著沙盤:
“蘇門答臘的邦加島,有錫礦,華人礦工很多。爪哇的巴達維亞、三寶壟,華人商業勢力很強。馬來亞的檳城、新加坡,更是華人聚集地?!?/p>
“但都分散了?!蓖醪叩缴潮P旁,“被荷蘭人、英國人分割統治,互相之間沒有聯系。而且大多數華人只求安穩過日子,不敢反抗?!?/p>
“所以需要一面旗幟。”陳峰轉身,“一面能讓所有南洋華人看到的旗幟。一次勝利,一個榜樣?!?/p>
他走到書桌前,攤開一份文件:
“這是‘龍睛’從南洋發回的報告。荷蘭東印度當局最近加強了對華人的壓制,加稅,限制經商,強迫勞動。民怨在積累,但缺少爆發點?!?/p>
王伯接過報告看了看:“少爺的意思是……我們要去點燃這個爆發點?”
“時機還不成熟?!标惙鍝u頭,“我們需要兩樣東西:第一,足夠強大的海軍,能封鎖荷蘭人的增援;第二,一個合適的借口,讓國際社會至少保持中立。”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復興號’和‘光復號’服役后,我們就有了第一樣東西。至于借口……”
陳峰思考著:
“荷蘭人自己會提供的。殖民統治從來都是壓迫和反抗的循環,只要壓力夠大,反抗遲早會發生。到時候,我們就可以以‘保護同胞’的名義介入。”
王伯有些擔憂:“但那會被視為侵略,會引起英國和其他列強的干預?!?/p>
“所以我們需要盟友,至少是需要某些列強的默許?!标惙逖壑虚W著計算的光芒,“德國人想要我們牽制英國在遠東的力量,可能會默許我們在南洋的行動。法國人如果想要我們的戰艦,也可能在其他問題上讓步。甚至英國人……如果他們和德國的矛盾激化,可能也無暇顧及遠東?!?/p>
這是一盤極其復雜的棋,每個棋子都在動,每個棋手都在算計。
王伯沉默了很久,突然說:“少爺,您今年才二十一歲。這些事……本不該讓您一個人扛。”
陳峰笑了,笑容里有超越年齡的疲憊和堅定:
“王伯,從我來到這個時代,從我知道自己是蘭芳遺孤領袖的那一刻起,這就是我的命。三十萬人跟著我來到這片荒漠,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給我。我不能辜負他們?!?/p>
他走回沙盤前,手指輕輕拂過婆羅洲的輪廓:
“而且您知道嗎?我常常做夢,夢見自己站在婆羅洲的海岸上,看著蘭芳的艦隊駛入港口。岸上成千上萬的華人歡呼,孩子們舉著黃龍旗奔跑,老人們流著淚說‘回家了’?!?/p>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重如千鈞:
“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我覺得那就是未來一定會發生的事。所以我必須走下去,無論多難,無論要付出什么代價?!?/p>
王伯眼眶紅了。這位經歷了蘭芳滅亡、流亡半生的老人,太懂那種對故土的思念,對復國的渴望。
“少爺,老朽會一直陪著您。我們這些人都會陪著您。直到回家那一天。”
窗外傳來鐘聲,午夜十二點。
新的一天開始了。
陳峰最后看了一眼沙盤,然后關掉書房的燈。
黑暗中,沙盤上的小旗依然隱約可見。紅色的小旗插在婆羅洲,像星星之火,等待燎原的時刻。
而在波斯灣的這片荒漠上,燎原的燃料正在積累——鋼鐵、石油、戰艦、還有三十萬顆渴望回家的心。
當火焰終于燃起時,它將照亮整個南洋。
照亮華人重新掌握自己命運的道路。
陳峰相信那一天不會太遠。
因為歷史已經改變。
而改變歷史的,正是他們這些人。
迪拜港新建的外賓接待處,“棕櫚宮”。
這是一座融合了阿拉伯風格和現代功能的建筑,白色外墻反射著波斯灣刺眼的陽光。庭院里棕櫚樹搖曳,噴泉灑出水花,為這片荒漠帶來一絲難得的清涼。
但此刻站在庭院里迎接法國代表團的陳峰,心思并不在風景上。
“他們還有十分鐘到達?!蓖醪驹陉惙迳磉叄吐晠R報,“按您的吩咐,一切按A 級規格準備。房間、飲食、翻譯都已到位。”
陳峰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定制的深灰色中山裝——這是他要求的“國服”,既不同于西式禮服,也不同于傳統長衫,代表著蘭芳作為一個現代國家的自我定位。
“德國技術交流團那邊呢?”他問。
“按照計劃,今天安排他們參觀民用造船廠和機械加工車間,晚上有招待晚宴?!蓖醪D了頓,“不過施密特博士——德國團的技術負責人——再次提出想參觀軍艦建造設施,被我以‘涉及軍事機密’為由婉拒了?!?/p>
“做得好。”陳峰目光看向遠處駛來的車隊,“法國人這次來,德國人肯定知道。我們必須在兩邊之間保持平衡,讓他們都覺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一個,但又不能讓任何一方覺得被輕視?!?/p>
三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庭院。
車門打開,法國海軍中將夏爾·杜布瓦第一個下車。這位五十五歲的將軍穿著筆挺的海軍禮服,胸前掛滿勛章,但臉上帶著長途旅行后的疲憊。
緊隨其后的是六名代表團成員:造船工程師路易·莫羅、輪機專家皮埃爾·杜蘭德、冶金專家亨利·勒菲弗,以及三名外交和情報官員。
陳峰迎上前,用流利的法語問候:“杜布瓦將軍,歡迎來到迪拜。我是陳峰。”
杜布瓦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沒想到這個傳說中的“蘭芳領袖”如此年輕,更沒想到他的法語如此純正,不帶任何殖民地口音。
“陳先生,”杜布瓦伸手相握,力道很足,“感謝您的熱情接待。我代表法蘭西共和國,向您和蘭芳人民致以問候?!?/p>
標準的開場白。但陳峰能感覺到對方握手時的力度和時長——那是在試探。
“旅途辛苦了?!标惙逦⑿Γ罢埜魑幌鹊椒块g休息。我們已經準備了簡單的歡迎午餐,下午我們可以開始初步交流?!?/p>
翻譯將話轉達給代表團成員。路易·莫羅推了推眼鏡,目光已經在四處打量——他看到了庭院里使用的現代燈具,看到了建筑采用的鋼筋混凝土結構,看到了遠處隱約可見的工廠煙囪。
這些細節都在說話:這里不是普通的沙漠部落,這里有著相當的工業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