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我在這兒很好。每天有飯吃,有工錢拿,還在學認字。等鐵路修好了,我就把你們接過來……”
“……阿妹,再等我兩年。等咱們蘭芳建國了,我就回去娶你……”
“……兒啊,好好讀書。爹在這邊修鐵路,就是為了你們將來不用再修鐵路……”
周年聽著這些片段,眼眶有些發熱。
這些人,幾個月前還是南洋的礦工、農夫、小販,因為蘭芳的召喚來到這里。他們沒有高深的技術,沒有豐富的經驗,但他們有最樸素的心愿:建一個自己的國家,讓子孫不再被人欺負。
而鐵路,就是這個國家的第一步。
“周部長!”
又有人喊他。周年收起思緒,快步走過去。
“您看這個?!奔夹g員指著一段剛鋪好的鐵軌,“對接縫有點大,列車通過可能會有顛簸?!?/p>
周年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接縫,又拿出卡尺量了量:“超差零點五毫米。拆了重鋪。”
“部長,零點五毫米而已,火車能過的……”
“能過是一回事,過得好是另一回事?!敝苣暾酒鹕?,“我們修的鐵路,將來要跑重載列車,要跑幾十年。現在差零點五毫米,幾年后可能就是五毫米。拆了,重鋪?!?/p>
“是。”技術員不再爭辯,招呼工人過來。
鐵錘敲擊聲再次響起。
周年繼續往前走,檢查每一段鐵軌,每一個道釘,每一顆螺栓。
質量。質量。質量。
陳峰反復強調的三個字。
因為這條鐵路,不僅是運輸通道,更是蘭芳的脊梁。
脊梁不能彎,不能折。
夕陽西下時,周年回到指揮所。助手遞上當天的進度報告:完成枕木鋪設八百米,鋼軌對接七百五十米,路基壓實一點五公里……
比計劃慢了百分之十。
但周年沒有發火。他知道工人們已經盡力了,在四十二度的高溫下,在缺水的沙漠里,能完成這些已經很了不起。
他在報告上簽字,然后加了一句評語:“今日有三名工人中暑,已送醫。建議明日調整作業時間,加強防暑措施。”
質量重要,但人更重要。
這是陳峰教他的,也是他修了二十年鐵路最深的體會。
晚上八點,工地收工。工人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臨時營地,排隊打飯,排隊洗澡,排隊領明天的飲水。
周年沒有走。他坐在指揮所里,就著煤油燈,開始規劃明天的工作。
帳篷外,沙漠的夜晚很安靜,只有風聲和遠處發電廠隱隱的轟鳴。
助手端來一杯茶:“部長,您也休息吧?!?/p>
“我看完這段?!敝苣曛噶酥笀D紙,“明天要開始架設一號橋了,這是第一個關鍵節點,不能出錯?!?/p>
“那我陪您。”
兩人就著昏暗的燈光,研究著橋梁結構圖,計算著每一根梁的承重,每一個橋墩的位置。
夜深了。
周年終于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好了,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p>
走出帳篷,他抬頭看向星空。沙漠的星空格外清晰,銀河橫跨天際,像一條發光的河流。
他想起了小時候,父親帶他在滇南看星星時說的一句話:
“兒子,你看這滿天星斗。每一顆星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的軌道。人也是一樣,要找到自己的位置,走好自己的路。”
現在,他找到了。
在這片波斯灣的沙漠里,在這條六十公里長的鐵路工地上,在這群滿身塵土卻眼中有光的華人中間。
他的位置在這里。
他的路在前方。
“部長,您說鐵路修好后,第一趟列車會運什么?”助手突然問。
周年想了想:“會運鐵礦石,從礦區到鋼廠。然后鋼廠煉出鋼,造出船。船造好了,開回南洋去。”
“開回南洋去?!敝种貜椭?,語氣里充滿向往。
“是的。”周年拍拍助手的肩膀,“開回南洋去。帶著我們修鐵路的技術,帶著我們造船的本事,帶著我們建國的決心。”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海水咸腥的氣息。
周年最后看了一眼星空,轉身走進帳篷。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明天,鐵路繼續延伸。
一公里,又一公里。
直到連接起港口和礦區,連接起現在和未來,連接起這片荒漠和遙遠的南洋故鄉。
那才是這條鐵路真正的終點。
也是蘭芳真正的起點。
1906年2月10日,英國樸茨茅斯港。
陰沉的天空終于放晴,陽光穿透云層,灑在港口密密麻麻的人群身上。超過五萬英國人聚集在碼頭和周邊的山丘上,揮舞著米字旗,唱著《天佑吾王》。軍樂隊的演奏聲、人群的歡呼聲、汽笛的鳴響聲,混雜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喧囂。
而在所有目光的焦點處,船塢里那艘巨大的戰艦已經解除了所有腳手架,露出了它完整的輪廓——“無畏號”,英國皇家海軍歷史上第一艘全重炮戰列艦,也是英國對德國六艘威斯特法倫級的回應。
觀禮臺上,愛德華七世國王穿著海軍元帥禮服,臉上掛著標準的君主式微笑。他身邊站著首相坎貝爾-班納曼、海軍大臣塞爾伯恩伯爵,以及今天的主角——第一海務大臣約翰·費舍爾勛爵。
“約翰,”國王微微側頭,聲音只有身邊的費舍爾能聽見,“說實話,你覺得我們的‘無畏號’和德國人的船比起來怎么樣?”
費舍爾保持著面向人群的微笑,嘴唇幾乎不動地回答:“陛下,在紙面參數上,‘無畏號’不輸甚至略勝一籌。十門12英寸主炮,蒸汽輪機驅動,設計航速21節——這些都是世界頂級水準。”
“紙面參數?!眹踔貜瓦@個詞,意味深長,“那實際呢?”
“實際……”費舍爾頓了頓,“德國人有六艘已經服役至少半年,完成了完整的訓練和磨合。我們的‘無畏號’今天才下水,舾裝還需要八個月,海試三個月,形成戰斗力要到明年年初。時間上,我們落后至少一年。”
國王的笑容沒有變化,但眼神暗了暗:“所以今天這場典禮……”
“是一場必要的表演。”費舍爾直言不諱,“陛下,我們需要讓國民看到希望,讓盟友看到決心,讓對手看到英國沒有認輸。這是政治,也是戰略?!?/p>
首相坎貝爾-班納曼湊過來:“費舍爾說得對,陛下。內閣已經批準了十艘后續艦的建造計劃,船廠正在全力開工。到1908年,我們就會有十一艘無畏艦,重新確立數量優勢?!?/p>
“前提是德國人這三年不再造新的。”國王喃喃道。
這句話讓周圍的幾個大臣都沉默了。
是啊,前提。前提是德國人原地等待。前提是威廉皇帝滿足于現有的六艘。前提是……
沒有前提。在這個你追我趕的競賽中,沒有人會停下來等對手。
“女士們,先生們!”司儀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整個港口,“現在,請我們的國王陛下,為皇家海軍‘無畏號’戰列艦,舉行命名下水儀式!”
掌聲雷動。
愛德華七世走向船首位置,那里已經準備好了香檳瓶。按照傳統,他將把香檳砸在艦首,同時宣布艦名。
但今天,他多做了一個動作——在砸香檳前,他轉向人群,舉起右手。
港口瞬間安靜下來。
“今天,”國王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得很遠,“我們見證的不僅是一艘戰艦的下水,更是皇家海軍新時代的開啟!”
歡呼聲再次響起。
國王繼續:“三百年來,皇家海軍一直是大英帝國最堅實的盾牌和最鋒利的劍。我們保護著帝國的航線,維護著世界的和平,肩負著文明的使命!”
掌聲如雷。
“現在,新的挑戰出現了?!眹醯穆曇敉蝗粐烂C,“有些人認為,技術的進步會改變力量的平衡。有些人以為,幾艘新式戰艦就能動搖三百年的傳統?!?/p>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觀禮臺上的外國使節區——德國、法國、俄國、美國、日本……各國代表都在那里。
“我要告訴這些人:你們錯了?!?/p>
全場寂靜。
“皇家海軍之所以偉大,不是因為我們有最大的戰艦,不是因為我們有最多的火炮?!眹醯穆曇糁饾u提高,“而是因為我們有不屈的精神!有傳承的榮耀!有為了捍衛帝國利益而戰斗到底的決心!”
他舉起香檳瓶:
“‘無畏號’——這個名字代表著皇家海軍的靈魂!無所畏懼!永不退縮!無論面對什么樣的挑戰,無論遭遇什么樣的對手,皇家海軍都將勇敢迎戰,直至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