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人的損失呢?”一位官員問。
“根據杰利科的報告,確認擊沉一艘戰列巡洋艦、一艘前無畏艦、四艘輕巡洋艦、五艘驅逐艦。”杰克遜念著文件,“陣亡估計約三千人。”
一陣沉默。
“噸位交換比不利于我們。”海軍建設局長說,“我們損失了超過十一萬噸,他們損失約六萬噸。”
“但戰略上我們贏了。”另一位官員反駁,“德國艦隊遭受重創,至少在未來三個月內不可能再挑戰我們的制海權。封鎖線……”
“國民不會在乎戰略!”首相軍事顧問打斷他,語氣尖銳,“國民只會看報紙頭條:‘皇家海軍在北海慘敗,損失三艘主力艦’。你們知道這會對士氣造成什么影響嗎?知道反對黨會怎么利用這個嗎?”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
杰克遜重新戴上眼鏡,看向墻上的北海地圖:“我們需要一個敘述方式。一個能讓國民理解、能維護海軍聲譽、能應對政治攻擊的敘述方式。”
“強調德國人的損失?”有人提議。
“不夠。”杰克遜搖頭,“一艘戰列巡洋艦對三艘,這個比例太明顯。”
“強調戰術態勢?”另一個人說,“我們迫使德國艦隊潰退,他們逃回了港口……”
“但我們也停止了追擊。”首相軍事顧問冷冷地說,“杰利科為什么不在夜晚追擊?為什么放跑他們?”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沉默了。這也是他們最擔心的問題——如果反對黨抓住這點,攻擊海軍怯戰,攻擊杰利科指揮失誤,那將是一場政治風暴。
“夜戰風險太大。”杰克遜最終說,“在能見度極差的情況下,追擊可能導致更大的損失。而且德國人擅長夜戰,他們有系統的訓練……”
“這些解釋,國民能理解嗎?”顧問問,“政治家能接受嗎?”
沒有人回答。
杰克遜深吸一口氣:“我們需要和杰利科統一口徑。在他提交詳細報告前,我們需要先確定基調。”
他看向通訊官:“給斯卡帕灣發電:要求杰利科上將盡快提交完整戰報,重點突出以下內容:一、我軍予敵重創,迫其潰退;二、德國艦隊已喪失短期內挑戰我制海權的能力;三、我軍官兵表現英勇,尤其是戰列巡洋艦部隊;四、停止追擊是基于戰術風險的審慎決策。”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建議他在報告中詳細說明戰列巡洋艦的設計缺陷和彈藥庫安全問題。這不是推卸責任,這是……解釋原因。”
會議室里的人都明白這個“建議”的潛臺詞——把部分責任轉移到艦船設計和裝備問題上,減輕指揮決策的壓力。
“這會不會……損害海軍聲譽?”一位年輕的官員猶豫著問。
“總比讓國民認為我們的指揮官無能要好。”杰克遜說,“而且這是事實——戰列巡洋艦的裝甲確實薄弱,彈藥庫防護確實有問題。瑪麗女王號和不倦號的沉沒,幾乎都是彈藥庫殉爆導致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倫敦的街道:“戰爭還在繼續。我們不能讓一場海戰——即使是損失慘重的海戰——動搖國民的信心。所以我們需要講述一個故事,一個關于勇氣、犧牲、和最終戰略勝利的故事。”
“那陣亡的七千人呢?”有人輕聲問。
杰克遜沉默了。他看向窗外,看向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那些對剛剛發生的海戰還一無所知的普通英國人。
七千人。七千個兒子、丈夫、父親、兄弟。七千個永遠不會再回家的生命。
“他們會被記住。”杰克遜最終說,聲音很低,“在紀念碑上,在歷史書里,在親人的記憶中。但為了還活著的人,為了還能戰斗的人,我們必須繼續前進。”
他轉身面對會議室:“現在,開始工作吧。起草新聞公報,準備議會質詢的回答口徑,協調報社的報道方向。我們要在反對黨和德國人之前,定義這場海戰的意義。”
軍官們紛紛起身,離開會議室。杰克遜獨自留在那里,看著桌上的戰報,看著那些冰冷的數字。
六千七百八十四。
三千零二十一。
噸位,艦數,傷亡比。
戰爭被簡化成數字,但每一個數字背后,都是一條鮮活的生命,一個破碎的家庭,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作為第一海務大臣,他必須思考戰略、政治、輿論。
但作為一個人,他只能感到沉重的悲哀。
他拿起電話,接通了秘書:“安排一下,明天我要去斯卡帕灣。我需要親自和杰利科談談。”
“是,長官。”
放下電話,杰克遜走到墻上的榮譽榜前。那里掛著歷代海軍名將的肖像——納爾遜、羅德尼、杰維斯……他們在輝煌的勝利中被銘記。
但戰爭不只是勝利。還有失敗,還有慘勝,還有那些無法用簡單勝負定義的戰斗。
日德蘭海戰——或者按德國人的說法,斯卡格拉克海峽海戰——就是這樣一場戰斗。
它會如何被歷史記載?是英國的戰略勝利,還是德國的戰術勝利?是杰利科的謹慎明智,還是錯失良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這個六月的清晨,在倫敦海軍部的這間會議室里,他必須做出選擇:如何講述這個故事,如何定義這場戰斗,如何面對那七千個再也回不來的靈魂。
而無論他選擇如何講述,那些靈魂,都已經沉默。
中午十二點,迪拜大統領府。
陳峰放下手中的電報,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語。
王文武站在辦公桌前,等待著。他知道大統領需要時間消化這些信息——從歐洲傳來的第一份關于北海大戰的完整戰報。
“所以,”陳峰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英國損失三艘戰列巡洋艦,德國損失一艘。英國陣亡近七千,德國約三千。噸位交換比,英國損失更大。”
“但從戰略上看,”王文武說,“英國依然控制著北海。德國艦隊縮回了港口,短期內不可能再挑戰制海權。”
陳峰點點頭,站起來走到墻上的世界地圖前。他的手指從斯卡帕灣劃到威廉港,又從威廉港劃到合恩礁。
“一場慘勝,或者說,一場沒有明確勝利者的戰斗。”他評價道,“英國達到了戰略目的,但付出了慘重代價。德國取得了戰術勝利,但未能打破封鎖。”
他轉身看著王文武:“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