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皇帝的要求是……”希佩爾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們既要執行誘殲計劃,又要隨時準備和英國主力決戰?”
“沒錯。”舍爾點燃一支新煙,“一個自相矛盾的命令。但我們必須執行。”
弗朗茨·馮·希佩爾,德國偵察艦隊司令,五十四歲,以冷靜和謹慎著稱。此刻他盯著沙盤,眉頭緊鎖。
“這會讓我的任務變得非常危險。”他說,“如果我作為誘餌,吸引貝蒂追擊,我就必須讓他覺得有機可乘,但又不能真的被他纏住。一旦交戰,我的艦隊很可能會遭受損失。”
“我知道。”舍爾說,“但這是唯一能讓皇帝同意的方案。我們必須讓這場行動看起來像是一次‘尋求決戰’的嘗試,而實際上,我們的目標只是貝蒂。”
希佩爾沉默了幾秒,然后問:“貝蒂會追嗎?”
“他一定會。”舍爾肯定地說,“戴維·貝蒂是我研究最多的英國將領。他好斗,自信,渴望榮譽。如果看到你的艦隊在襲擊英國目標,他會像斗牛看到紅布一樣沖過來。”
他走到沙盤另一側,指著挪威海岸線:“我的想法是,讓你的艦隊襲擊丹麥海峽的商船航線。那里是英國從挪威進口鐵礦的重要通道。只要你在那里制造足夠大的動靜,貝蒂肯定會從斯卡帕灣出來攔截。”
“然后我且戰且退,把你引向主力艦隊的位置。”希佩爾接著他的思路,“但問題是,英國人不會只有貝蒂。杰利科的主力艦隊很可能在后面。如果我們設伏的海域離英國海岸太近,我們可能會陷入包圍。”
舍爾點點頭:“所以伏擊點必須仔細選擇。要足夠遠,讓杰利科來不及支援,但又要足夠近,讓貝蒂覺得追擊是安全的。”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移動,最終停在北海中部的一個位置。
“多格灘東南,約北緯56度,東經5度。”他說,“這里離英國海岸約200海里,離我們約150海里。如果貝蒂追到這里,杰利科從斯卡帕灣趕過來至少需要六小時。這六小時,就是我們的窗口。”
希佩爾計算著距離和時間:“我的艦隊航速26節,貝蒂的也是26節左右。如果我從丹麥海峽開始撤退,到達伏擊點大約需要四小時。這段時間,貝蒂會一直在我后面開火。”
“所以你的艦隊可能會受損。”舍爾坦誠地說,“但這是必要的代價。你必須讓他相信,他馬上就能追上并殲滅你。只有這樣,他才會不顧一切地追進來。”
希佩爾盯著那個伏擊點,腦子里快速推演著各種可能。作為偵察艦隊司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艦隊的優缺點。
德國戰列巡洋艦——馮·德·坦恩號、毛奇號、塞德利茨號、德弗林格號,還有最新服役的呂佐夫號。它們速度快,火力強,但裝甲相對薄弱。英國的戰列巡洋艦——獅號、皇家公主號、瑪麗女王號、虎號、新西蘭號、不倦號——同樣速度快,火力強,裝甲同樣薄弱。
這是一場玻璃大炮的對決。誰先命中對方的要害,誰就贏。
“我需要更多的輕巡洋艦和驅逐艦。”希佩爾說,“不是用來戰斗,是用來制造煙霧和混亂。如果交戰開始,我需要用煙霧掩護撤退,干擾英國人的瞄準。”
“可以。”舍爾立即同意,“我會給你所有的第四偵察大隊。另外,潛艇部隊也會配合。在伏擊海域提前部署潛艇,如果貝蒂真的追過來,潛艇可以給他一個驚喜。”
“潛艇……”希佩爾若有所思,“如果我們在撤退路上安排潛艇伏擊,也許可以提前削弱貝蒂的艦隊。”
“但那樣他可能會警覺。”舍爾搖頭,“不,潛艇要留到關鍵時刻。當貝蒂進入伏擊圈,以為勝利在望時,潛艇突然出現,那才是最有效的。”
兩人又討論了半小時,補充了無數細節——通訊頻率、識別信號、撤退路線、天氣應對、傷員轉移……
凌晨一點,計劃基本成型。
舍爾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涼爽的海風涌進來,驅散了房間里的煙霧。威廉港的夜色中,港區的燈火星星點點,那是停泊在錨地的戰艦。
“弗朗茨。”舍爾忽然說,“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嗎?”
希佩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當然。1898年,基爾海軍學院。你是戰術課教官,我是剛畢業的少尉。”
“那時候你可沒現在這么謹慎。”舍爾回憶道,“你在畢業演習中指揮一艘魚雷艇,單槍匹馬‘擊沉’了一艘巡洋艦。所有教官都說你太冒險,但我說你有膽識。”
“然后您給了我一個‘優秀’的評分。”希佩爾說,“那是我軍旅生涯的第一個重要評價。”
舍爾轉身看著他:“現在,我需要你再次展現那種膽識。但要加上這十八年積累的謹慎和經驗。這次任務……非常艱難。”
“我知道。”希佩爾平靜地說,“但這是我的職責。如果德意志需要一支誘餌艦隊,那這支艦隊就應該由我指揮。”
舍爾點點頭。他走到酒柜前,倒了兩杯威士忌。酒是蘇格蘭產的——戰爭爆發前進口的最后一批。
“為了勝利。”舍爾舉起杯。
“為了德意志。”希佩爾和他碰杯。
兩人一飲而盡。烈酒灼燒著喉嚨,帶來短暫的暖意。
“什么時候出發?”希佩爾問。
“后天黎明。”舍爾說,“你先出港。我會晚六小時出發,保持無線電靜默。我們在預定海域匯合。”
“通訊呢?”
“全程靜默。除非緊急情況,否則不使用無線電。英國人一直在監聽我們的通訊頻率。”
希佩爾點點頭。他走到沙盤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小旗。
紅色的英國艦隊,藍色的德國艦隊。幾天后,它們就會變成真正的戰艦,在真正的海面上交火。
“我在想一件事。”他忽然說。
“什么?”
“如果……如果我們真的遇到了杰利科的主力艦隊,怎么辦?按照皇帝的命令,我們應該尋求決戰。”
舍爾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風吹動窗簾,發出輕微的聲響。
“那我們就戰斗。”他最終說,“但戰斗的目標不是勝利,是生存。把盡可能多的戰艦帶回來,就是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