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威廉二世眼睛一亮,“他怎么說?什么時候可以出擊?需要多少艦艇?”
“舍爾建議采取一個……更謹慎的策略?!碧釥柶ご闹斏鞯剡x擇措辭,“他認為直接尋找英國主力艦隊決戰風險太大。英國人在數量上占有優勢,而且掌握著有利的地理位置?!?/p>
皇帝的臉色沉了下來:“所以他想繼續躲在港口里?”
“不,陛下?!碧釥柶ご内s緊說,“他計劃主動出擊,但目標是英國的前衛艦隊——貝蒂的戰列巡洋艦編隊。如果我們能重創甚至殲滅這支艦隊,對英國海軍的打擊不亞于一場決戰勝利?!?/p>
威廉二世皺起眉頭。他走到桌邊,攤開北海地圖:“具體計劃呢?”
“希佩爾的偵察艦隊前出誘敵,舍爾的主力艦隊在后設伏?!碧釥柶ご牡氖种冈诘貓D上移動,“我們選擇一片有利于我們的海域,等英國人追過來時,給他們一個突然襲擊?!?/p>
皇帝盯著地圖看了很久。房間里很安靜,只有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這不是我想要的決戰。”威廉二世終于開口,“我要的是特拉法爾加!是納爾遜式的輝煌勝利!是把英國主力艦隊打殘,讓他們從此不敢出港!”
“陛下,那需要時間?!碧釥柶ご哪托慕忉專拔覀儸F在實力還不夠。但如果我們能先吃掉貝蒂的艦隊,英國人的戰列巡洋艦優勢就會消失。到時候,我們就能更平等地和他們對決了?!?/p>
“時間……”威廉二世冷笑,“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東線的勝利給了我們機會,但俄國人不會一直潰敗。他們會在某個地方重整防線。到那時,東線的壓力就會回來,我們就再也抽不出力量給海軍了?!?/p>
他轉身看著提爾皮茨:“阿爾弗雷德,你不明白。這場戰爭不僅是軍事上的較量,更是意志上的較量。我們要向全世界證明——德意志可以在陸地上擊敗俄國,在海上也能挑戰英國。只有這樣,戰后我們才能獲得應有的地位?!?/p>
提爾皮茨沉默。他知道皇帝說得有道理,但從軍事角度看,這太冒險了。
“舍爾的計劃……”皇帝繼續說,“可以執行。但是,我要修改目標。”
“修改?”
“告訴舍爾,他的任務不是僅僅打擊貝蒂的艦隊。”威廉二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一旦戰斗開始,如果發現有機會與英國主力交戰,他必須抓住機會!我要的是一場決定性的勝利,不是小打小鬧!”
提爾皮茨的心臟沉了下去。這等于給了舍爾一個模糊而危險的任務——既要執行謹慎的誘殲計劃,又要隨時準備進行艦隊決戰。
“陛下,這會讓指揮官陷入兩難。”他試圖爭取,“海戰場上局勢瞬息萬變,如果舍爾既要追擊貝蒂,又要防備杰利科的主力,他的決策會變得非常困難。”
“那就讓他困難!”威廉二世提高了音量,“他是公海艦隊總司令!他拿著帝國最高的軍銜和薪水!如果連這點決斷力都沒有,他就不配坐在那個位置上!”
皇帝走到酒柜前,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香檳。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阿爾弗雷德,你知道我最欣賞納爾遜什么嗎?”他背對著提爾皮茨說,“不是他的戰術天才,不是他的勇氣,而是他的決斷力。在特拉法爾加,當勝利就在眼前時,他掛出了那條著名的信號:‘英格蘭期望每人恪盡職責’。他沒有猶豫,沒有保留,他把一切都押了上去,然后他贏了?!?/p>
威廉二世轉過身,眼睛里閃著狂熱的光:“現在,輪到我們了。輪到德意志海軍掛出這樣的信號:‘德意志期望每人恪盡職責’。然后,我們也會贏?!?/p>
提爾皮茨看著皇帝,忽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他知道再勸也沒用了?;实鄣囊庵疽呀浶纬?,就像一塊冷卻的鋼鐵,再也無法改變形狀。
“我會傳達您的命令,陛下?!彼吐曊f。
“很好。”威廉二世滿意地點頭,“告訴舍爾,三天內,我要聽到艦隊出港的消息。一周內,我要看到捷報?!?/p>
“……是,陛下?!?/p>
提爾皮茨敬禮,轉身離開。走出無憂宮時,夜幕已經降臨。柏林的天空沒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層低垂。
他坐進汽車,對司機說:“回海軍部?!?/p>
車子啟動,駛入夜色。提爾皮茨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1897年,他第一次向皇帝闡述“風險艦隊”理論時的情景。那時候,威廉二世還是個年輕的皇帝,對海軍充滿熱情,對他的計劃全力支持。
“我們要建立一支強大的海軍?!蹦贻p的皇帝當時說,“讓英國人在采取任何敵對行動前,都必須三思。我們要用艦隊保護德意志的海外利益,保護德意志的榮譽?!?/p>
那時候,提爾皮茨相信這一切。他相信通過精妙的造艦計劃和外交手腕,德國可以在不引發戰爭的情況下,獲得應有的海上地位。
但現在,二十年后,艦隊建成了,戰爭卻爆發了。而且這場戰爭,正在把艦隊推向深淵。
“您還好嗎,元帥?”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他。
提爾皮茨睜開眼:“我很好。開快點?!?/p>
“是?!?/p>
汽車加速,穿過柏林安靜的街道。提爾皮茨看著窗外掠過的街燈,一個個光點在黑暗中快速后退,像流逝的時間。
三天。
三天后,他花費二十年心血建立的艦隊,將駛向一場危險的賭博。
而他,只能坐在柏林,等待結果。
這大概就是創始人的命運——你創造了巨獸,卻無法控制它奔向何方。
威廉港,公海艦隊司令部。
深夜十一點,作戰室里依然燈火通明。巨大的北海沙盤占據了房間中央,上面插滿了代表艦隊的紅藍兩色小旗。紅色的英國艦隊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北海西部和北部,藍色的德國艦隊則集中在赫爾戈蘭灣和威廉港。
舍爾上將和希佩爾中將站在沙盤前,兩人都脫掉了軍裝外套,襯衫袖子挽到手肘。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蒂,空氣里彌漫著煙草和咖啡的混合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