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將!”軍官立正敬禮。
杰利科點點頭,準備離開,但又停了下來。
“你叫什么名字?”
“詹姆斯·卡特,上將。中尉,作戰處參謀。”
“多大了?”
“二十二歲,上將。”
二十二歲。杰利科看著這張年輕的臉,想起了自己二十二歲的時候。那時候,世界還很廣闊,未來還很漫長。
“卡特中尉。”杰利科說,“你覺得我們會贏嗎?”
年輕的軍官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膛:“當然,上將。皇家海軍從未輸過。”
從未輸過。
是的,在特拉法爾加之后,皇家海軍再未輸過一場大規模海戰。一百年的不敗紀錄,一百年的海上霸權。
現在,這個紀錄要接受考驗了。
“很好。”杰利科拍拍他的肩膀,“保持這種信心。”
他走下樓梯,走出海軍部大樓。
倫敦的夜空沒有星星,烏云低垂,似乎真的要下雨了。
杰利科抬頭看著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冰冷潮濕的空氣充滿肺腑。
然后,他坐進汽車。
“回公寓。”他對司機說。
車子駛入夜色。杰利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明天,戰爭將進入新的階段。
明天,皇家海軍將駛向命運。
而他,將承擔一切后果。
無論好壞。
無論生死。
這是他的責任。
柏林,海軍部大樓,總參謀長辦公室。
六月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照進來,在拋光橡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房間里的氣氛卻冰冷得像是寒冬。
提爾皮茨元帥站在窗邊,背對著房間。他已經這樣站了十分鐘,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在他身后,公海艦隊總司令賴因哈德·舍爾海軍上將坐在沙發上,雙手緊握。這位五十三歲的海軍將領有著典型普魯士軍人的面容——棱角分明,眼神銳利,但此刻他的眉頭緊鎖,嘴角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
“他不可能真的那么做。”舍爾終于打破沉默,聲音干澀,“把整個艦隊拉出去和英國人決戰?這等于自殺。”
提爾皮茨緩緩轉過身。六十七歲的海軍創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眼袋深重,額頭上的皺紋深如刀刻。
“皇帝陛下已經決定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舍爾心上,“東線的勝利沖昏了他的頭腦。他現在覺得德意志軍隊是無敵的——陸軍已經證明了,現在輪到海軍了。”
“但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戰場!”舍爾站起來,走到巨大的北海地圖前,“在陸地上,我們可以集中兵力突破一點。在海上呢?英國人掌握著北海的所有出口,他們可以在任何地方集結,以逸待勞。我們只要出港,就暴露在他們的偵察網下!”
提爾皮茨走到酒柜前,倒了兩杯白蘭地。他把其中一杯遞給舍爾,自己拿起另一杯,一飲而盡。烈酒灼燒著喉嚨,帶來短暫的麻痹感。
“我知道。”他放下杯子,“我知道所有風險。但皇帝聽不進去。昨天在無憂宮,他用了整整一個小時向我闡述他的‘海軍特拉法爾加’夢想。他說,德意志需要一場能夠載入史冊的海戰,就像納爾遜擊敗法西聯合艦隊那樣。”
“載入史冊?”舍爾冷笑,“如果我們輸了,確實會載入史冊——作為歷史上最愚蠢的海軍決策之一。”
房間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傳來柏林街頭的喧囂——電車的叮當聲,汽車的喇叭聲,行人的談笑聲。這是一個平常的夏日午后,但在這間辦公室里,兩個人卻在討論著可能改變整個戰爭走向的決定。
“賴因哈德。”提爾皮茨終于開口,“如果我們必須出擊——我是說如果,皇帝的命令最終無法違抗——我們該怎么辦?”
舍爾盯著地圖。藍色的北海在地圖上展開,像一個巨大的陷阱。英國本土像一道屏障橫在西北方,斯卡帕灣、因弗戈登、羅賽斯……一個個英國海軍基地標注在那里,像鎖鏈一樣鎖死了德國艦隊進入大西洋的通道。
“我們不能進行艦隊決戰。”他斬釘截鐵地說,“那是英國人求之不得的。他們的數量優勢太大了——二十八艘無畏艦對十八艘,九艘戰列巡洋艦對五艘。正面碰撞,我們會被碾碎。”
“那你的建議是?”
舍爾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終停在北海中部的一個位置。
“誘餌戰術。”他說,“讓希佩爾的偵察艦隊前出,襲擊英國沿海目標或者商船航線。英國人肯定會派艦隊攔截——大概率是貝蒂的戰列巡洋艦。然后希佩爾且戰且退,把他們引向我們主力艦隊設伏的海域。”
提爾皮茨的眼睛亮了起來:“打一場有限度的勝利。吃掉英國人的一部分艦隊,而不是尋求決戰。”
“對。”舍爾點頭,“如果運氣好,我們可以重創甚至殲滅貝蒂的艦隊。那樣英國人會損失四到六艘戰列巡洋艦,而希佩爾的艦隊有五艘。即使我們也有損失,交換比也會對我們有利。”
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這樣一場勝利足以滿足皇帝的虛榮心。‘德意志海軍在北海重創英國艦隊’——這樣的標題夠上所有報紙的頭版了。”
提爾皮茨沉思著。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這是情報部門最新的評估。”他把文件遞給舍爾,“英國大艦隊目前的狀態、部署、指揮官習慣……還有一些無線電破譯的片段。”
舍爾快速翻閱著文件。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頁:
“6月3日,英國戰列巡洋艦‘獅’號、‘皇家公主’號、‘瑪麗女王’號完成維修,離開羅賽斯船廠返回斯卡帕灣……貝蒂中將近期頻繁視察各艦,士氣高漲……”
“貝蒂。”舍爾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戴維·貝蒂。好斗,沖動,渴望榮譽。如果是他來追希佩爾……他會追得很兇。”
“這正是我們需要的。”提爾皮茨說,“一個足夠沖動、足夠自信、足夠不顧一切的對手。只有這樣,他才會毫不猶豫地追進我們的陷阱。”
舍爾合上文件,抬起頭:“但前提是,皇帝同意這個計劃。如果他堅持要我們尋找英國主力艦隊決戰……”
“那就讓他‘以為’我們在尋找決戰。”提爾皮茨的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賴因哈德,你我在海軍服役多少年了?四十年?五十年?我們早就學會了怎么在命令和現實之間找到那條細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