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wèi)長看向王文武。王文武微微搖頭。侍衛(wèi)長退出去,重新關(guān)上門。
陳峰站在滿地碎片中,胸膛劇烈起伏。他的頭發(fā)亂了,襯衫領(lǐng)口敞開著,手在流血——不知道被什么劃破了。
“大統(tǒng)領(lǐng),您的手……”王文武輕聲說。
陳峰低頭看了看,隨手從撕破的文件上扯下一塊紙,按在傷口上。
“沒事。”他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那種暴怒后的平靜,更讓人不安。
他走回辦公桌后,坐下,閉上眼睛,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
再睜開眼睛時,那個冷靜的陳峰又回來了。但王文武看到,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東西——一種深沉的、冰冷的決心。
“王部長,”陳峰開口,聲音平穩(wěn)得可怕,“通知核心成員,一小時后開緊急會議。周鐵山、張震、劉啟年、李特、還有你。地點……就在我這里。”
“是。”
“還有,”陳峰補充,“把地上的東西收拾一下。讓廚房送兩份早餐上來,我和你都沒吃呢。”
王文武點頭,準備出去叫人。
“等等。”陳峰又叫住他。
王文武回頭。
陳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今天的事情,不要外傳。大統(tǒng)領(lǐng)發(fā)脾氣的樣子,不好看。”
“我明白。”王文武說,“但我認為,您今天的反應(yīng)……很真實。如果連您都不為同胞的命運憤怒,那這個國家就太冷了。”
陳峰沒有回應(yīng),只是揮揮手。
王文武離開后,陳峰獨自坐在辦公室里。陽光已經(jīng)完全照進來了,空氣中的灰塵在光柱里飛舞。地上的碎片反射著細碎的光,像一片星星的殘骸。
他看著自己的手,血已經(jīng)止住了,但傷口很深,可能會留疤。
也好。陳峰想。留著這個疤,提醒自己今天為什么憤怒,提醒自己不能忘記什么。
他站起來,走到破碎的窗前——剛才砸東西時,一塊鎮(zhèn)紙飛出去,把玻璃砸出了一片蛛網(wǎng)狀的裂紋。
透過裂紋看出去,迪拜港一片繁忙。貨輪進出,吊車起降,工人們在碼頭上忙碌。這些人里,很多是華人,是這些年從南洋各地、從中國大陸來投奔蘭芳的同胞。
他們在這里,有工作,有尊嚴,有未來。
而在世界的另一邊,十五萬人正準備踏上一條不歸路。
陳峰握緊了拳頭,傷口又開始滲血。
不。
他絕不允許。
上午八點三十分,大統(tǒng)領(lǐng)辦公室。
破碎的玻璃已經(jīng)用木板暫時封上,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凈,但墻上還有墨水的污漬,地毯上還有茶水的痕跡。辦公室里彌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緊張、凝重,還有一種壓抑的憤怒。
長條會議桌旁坐著六個人:陳峰、王文武、周鐵山、張震、劉啟年、李特。桌上攤著那份電報,還有歐洲西線的地圖、北洋政府的公告全文、英法媒體的報道摘要。
陳峰坐在主位,手上纏著白色紗布。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那種平靜下的風暴。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陳峰開口,沒有廢話,“十五萬華工要去歐洲西線。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短暫的沉默。
財政部長李永光第一個說話。他五十多歲,是個精明的廣東商人,掌管蘭芳的財政大權(quán)。
“從純經(jīng)濟角度,”李永光推了推眼鏡,“這對我們不是壞事。十五萬青壯勞力離開中國,會加劇北X控制區(qū)的勞動力短缺,推高工資水平。而我們婆羅洲、馬來亞的種植園和礦場,一直在想辦法從大陸招募工人——現(xiàn)在機會來了。我們可以提高招募待遇,吸引那些原本可能去歐洲的人轉(zhuǎn)投蘭芳。”
“繼續(xù)說。”陳峰面無表情。
“而且,”李永光翻著面前的賬本,“如果這十五萬人真的去了歐洲,按照每人每月二十銀元計算,一年就是三千六百萬銀元的外匯收入。這些錢會通過匯豐、渣打等銀行匯回X國,進入金融市場。我們可以想辦法截流一部分,或者至少,通過貿(mào)易手段賺回來。”
典型的商人思維。王文武心想。但也不能說錯,這就是現(xiàn)實。
工業(yè)部長劉啟年開口了,語氣有些猶豫:“大統(tǒng)領(lǐng),我……我可能要說些不好聽的話。”
“說。”
“這十五萬人去了,確實危險。”劉啟年說,“但如果他們不去,留在國內(nèi)呢?直隸、山東這些地方,去年水災(zāi),今年春荒,農(nóng)民活不下去的太多了。去歐洲雖然危險,但至少有口飯吃,有錢賺。留在國內(nèi),可能餓死、病死、或者被軍閥拉去當兵——那也是死路一條。”
他頓了頓:“我不是說北X政X做得對,我是說……對他們很多人來說,這可能已經(jīng)是最好的選擇。”
會議室里更安靜了。劉啟年說的是殘酷的現(xiàn)實——在生存面前,危險是次要的。
海軍少將張震清了清嗓子。這位將軍坐得筆直,軍裝一絲不茍。
“從軍事角度,我有一個疑問。”他說,“英法為什么需要十五萬華工?他們自己沒有人嗎?”
陳峰回答:“有,但不夠。英國實行志愿兵制,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動員了三百萬人,國內(nèi)勞動力嚴重短缺。法國人口少,傷亡大,更缺人。所以他們把目光轉(zhuǎn)向殖民地——印度、非洲,還有X國。”
“但印度人和非洲人便宜啊。”張震說,“為什么非要華人?還開出二十銀元的高價?”
王文武接話:“因為華人勤勞、守紀律、學習能力強。而且……好控制。印度人有民族主義情緒,非洲人語言不通。華人呢?聽話,逆來順受,死了也沒人鬧事。”
這話說得冰冷,但每個人都明白這是事實。
周鐵山一直沒說話,這時終于開口:“大統(tǒng)領(lǐng),您叫我們來,不是要分析利弊的吧?您已經(jīng)有決定了,對嗎?”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陳峰身上。
陳峰緩緩站起來,走到那塊臨時封窗的木板前。陽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道道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