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說對錯,是說現實?!睖飞f,“現實就是,蘭芳確實在快速崛起。他們的海軍比我們想象中強大,工業能力提升迅猛,而且……他們似乎有一種奇怪的遠見。你們注意到沒有,陳峰在談話中完全沒有短期的焦慮,他談論的都是長遠布局。”
杰拉德終于開口:“湯姆森說得對。陳峰不是一個普通的政客,甚至不是一個普通的商人。他是一個……戰略家?!?/p>
他站起來,走到舷窗前。窗外,迪拜港的燈火倒映在海面上,璀璨如星河。更遠處,新城區的建筑工地還在施工,探照燈的光芒劃破夜空。
“十年前,這里還是一片沙漠?!苯芾碌吐曊f,“十年后,它成了東南亞最現代化的港口城市之一。這不是運氣,是規劃?!?/p>
他轉身:“哈里斯,如果你是陳峰,在歐洲開戰時,你會想到做戰爭中間商的生意嗎?”
哈里斯想了想,搖頭:“可能不會。太冒險了。得罪任何一方都可能是滅頂之災?!?/p>
“但他做了,而且做到了?!苯芾抡f,“他不僅做了,還用賺來的錢發展自己,偷學技術,壯大海軍?,F在,他強大到我們都不敢輕易動手。”
湯姆森補充道:“更可怕的是他的‘商業邏輯’。他把一切都簡化成交易,剝離了政治、道德、情感。在他的世界觀里,國家之間沒有友誼或敵意,只有利益交換。這種思維……很可怕,但也很難對付?!?/p>
“為什么難對付?”哈里斯問。
“因為你不清楚他的底線。”湯姆森說,“傳統的政治家有意識形態,有國家榮譽,有歷史包袱。這些都可以預測,可以談判。但商人只有一個底線——利潤。只要不虧本,什么都可以談。而虧本的定義,只有他自己知道?!?/p>
杰拉德坐回桌前,拿起筆:“所以我們的報告要反映這一點。陳峰不是我們的盟友,但也不是必須立刻消滅的敵人。他是……一個變數。一個我們暫時無力控制,但也不能完全忽視的變數。”
他開始書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致外交大臣愛德華·格雷閣下及戰時內閣:本日與蘭芳大統領陳峰會談,要點如下……”
他寫得很慢,字斟句酌。報告分為三個部分:陳峰的表態、蘭芳的真實意圖、英國的對策建議。
在最后一部分,他寫道:
“……陳峰反復強調蘭芳的‘商人國家’屬性,聲稱其一切行為均出于商業考量。此說法雖難令人信服,但為我們提供了與之打交道的框架。建議如下:
“一,暫不采取激進行動。蘭芳海軍實力不容小覷,在德國威脅未除之前,不宜在遠東開辟第二戰場。
“二,嘗試商業接觸。既然陳峰自稱商人,我們可以用商業手段與之周旋。試探其是否愿意向英國提供某些‘服務’,同時可要求其在某些領域保持‘克制’。
“三,加強情報滲透。我們需要更深入了解蘭芳的工業能力、軍事部署及高層決策機制。陳峰的核心圈子必須打開缺口。
“四,長期布局。無論陳峰如何辯解,蘭芳的崛起已不可阻擋。戰后亞洲秩序必將重塑,英國需提前謀劃,或拉攏,或制衡,絕不可放任自流。
“最后,個人觀察:陳峰此人之危險,不在其野心,而在其思維方式。他將國際政治徹底工具化、交易化,這種純粹的實用主義若成為新興國家的普遍哲學,則舊有的基于榮譽、同盟、文明層級的國際秩序將面臨根本挑戰。應對此人及此國,需全新的戰略思維。
“杰拉德少將,于迪拜港,一九一六年一月十四日?!?/p>
寫完最后一個字,杰拉德放下筆,長出一口氣。
“發出去吧。用最高密級?!?/p>
湯姆森接過報告,猶豫了一下:“將軍,您覺得倫敦會接受這個建議嗎?基欽納勛爵那邊……”
“基欽納想打仗,但他沒有艦隊?!苯芾缕v地揉著太陽穴,“杰利科上將知道海軍的極限,格雷外交大臣懂得政治的權衡。他們會接受的,因為這是唯一理性的選擇?!?/p>
哈里斯還是不甘心:“我們就這么算了?看著他們繼續幫德國人?”
“不算了還能怎樣?”杰拉德看著他,“少校,你要明白,大國政治不是小孩子打架,不爽了就動手。它是復雜的計算,是利弊的權衡?,F在對蘭芳動手,弊大于利。所以我們必須忍?!?/p>
他站起來,再次看向窗外迪拜的燈火:“但記住,忍耐不是遺忘。今天的賬,總有一天要算。等我們收拾完德國……”
他沒有說完,但哈里斯和湯姆森都明白了。
艦長室的門被敲響。通訊員送來一份剛收到的電報。
杰拉德接過來一看,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怎么了,將軍?”
“倫敦轉發的情報?!苯芾掳央妶筮f給湯姆森,“蘭芳剛剛通知櫻花國,啟動第三批派遣軍計劃,價格比第二批上浮百分之五?!?/p>
哈里斯咬牙切齒:“這個混蛋!他是在打我們的臉!”
“不,”杰拉德搖頭,“他是在告訴我們,我們的抗議,改變不了任何現實。該做的生意,他照做。”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飲而盡。酒很烈,灼燒著他的喉嚨和胃。
“走吧,回新加坡?!彼铝?,“在這里多待一分鐘,都是恥辱。”
“卡萊爾”號在夜色中起航,駛離迪拜港。杰拉德站在艦橋上,看著身后那座燈火輝煌的城市漸行漸遠。
他想起了陳峰最后說的話:“在蘭芳眼里,全世界都是客戶?!?/p>
多么傲慢,多么冷酷,但又多么……真實。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里,道德和正義是奢侈品,只有利益是永恒的硬通貨。陳峰只是第一個公開承認這一點的國家領袖。
而大英帝國,這個建立在殖民掠奪和霸權之上的日不落帝國,如今卻要忍受一個亞洲商人的羞辱。
歷史,真是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