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擾了,首相閣下?!奔犹傥⑽⒕瞎?。
“坐吧,加藤君。”西園寺示意秘書倒茶,“這么晚還過來,有事?”
加藤在對面坐下,等秘書退出后,才開口:“收到了蘭芳陳峰大統(tǒng)領(lǐng)的親筆信。用外交密件送來的,直接到了我手里?!?/p>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西園寺。
西園寺拆開信封,里面是兩封信。一封是正式的外交照會,內(nèi)容與之前通過電報傳來的基本一致:祝賀勝利,提議第二批派遣,價格上浮10%,提供武器改進型。
另一封是陳峰的個人信件,手寫在精致的蘭芳官方信箋上,用的是流利的日語。
西園寺先看私人信件。
“西園寺首相閣下敬啟:驚聞歐陸捷報,知貴國將士英勇奮戰(zhàn),于萬里之外揚帝國武威,鄙人深感欽佩。戰(zhàn)爭殘酷,犧牲難免,對貴軍之重大傷亡,謹表深切哀悼與慰問……”
信寫得很長,措辭極其誠懇。陳峰贊揚了櫻花國士兵的勇敢,對犧牲者表示哀悼,然后筆鋒一轉(zhuǎn):
“……然,歷史之車輪滾滾向前。今日之犧牲,若能為明日之復興奠定基石,則將士之血不白流。蘭芳雖與貴國曾有戰(zhàn)事,然同處東亞,文化相通,實應攜手并進。若貴國有意,鄙國愿在各方面提供協(xié)助:經(jīng)濟重建之貸款,技術(shù)合作之支持,乃至戰(zhàn)后國際安排之協(xié)調(diào)……”
“戰(zhàn)后國際安排?”西園寺抬頭看向加藤。
加藤點頭:“陳峰在暗示,如果德國贏得戰(zhàn)爭,櫻花國作為參戰(zhàn)國,可以獲得一些利益??赡苁侵趁竦?,可能是貿(mào)易特權(quán),也可能是國際地位的提升?!?/p>
“空頭支票?!蔽鲌@寺放下信,“戰(zhàn)爭才剛開始,誰能保證德國贏?而且就算德國贏了,他們會把真正的利益分給我們嗎?我們只是雇傭兵,不是盟友。”
“但至少是個念想?!奔犹僬f,“陳峰很聰明,他知道我們需要希望,哪怕是虛幻的希望?!?/p>
西園寺拿起正式照會:“價格上浮10%……他們真會做生意。”
“還有武器改進型?!奔犹僬f,“我們的戰(zhàn)場反饋他們肯定收到了。這么快就推出改進型,說明他們早有準備。我懷疑……那些武器的缺陷是故意的?!?/p>
西園寺沉默。他也懷疑過。那些“蘭芳造”武器,設(shè)計得如此……別扭,可靠性如此低,但又是合同規(guī)定的“標準裝備”。這背后肯定有商業(yè)算計。
“軍械省的分析報告出來了?!奔犹購墓陌镉帜贸鲆环菸募?,“他們拆解了幾件繳獲的破損武器,結(jié)論是:設(shè)計刻意簡化,材料質(zhì)量中等,工藝精度不足。…”
西園寺感到一陣寒意。這種算計太深了,深到讓人恐懼。
“陳峰這個人……”他喃喃道,“可怕?!?/p>
“但我們也需要他。”加藤實話實說,“沒有蘭芳的船,我們的士兵去不了歐洲。沒有蘭芳的武器,我們的士兵戰(zhàn)斗力會下降。沒有蘭芳的斡旋,我們拿不到這么好的雇傭合同?!?/p>
“所以我們被綁死了。”西園寺苦笑,“從簽下《婆羅洲和約》那一刻起,我們就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p>
書房里安靜下來。只有暖氣片發(fā)出輕微的嘶嘶聲。
“首相閣下,”加藤最終打破沉默,“第二批派遣……您真的要批準嗎?”
西園寺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永田町的夜景。東京的夜晚很暗,因為電力供應不足,路燈只開了一半。
“加藤君,你知道現(xiàn)在東京的米價是多少嗎?”他背對著問。
“一升三十錢。”加藤回答,“比三個月前漲了五倍?!?/p>
“你知道有多少人一天只吃一頓飯嗎?”
“厚生省的調(diào)查說,百分之四十的家庭在削減飲食?!?/p>
西園寺轉(zhuǎn)過身,臉上是深深的疲憊:“今天下午,我收到長崎縣知事的緊急報告。上周那里發(fā)生了搶糧暴動,警察開槍打死了七個人。七個人,為了一口吃的?!?/p>
他走回書桌,手指按在那份外匯報告上:
“八百六十萬日元,可以買兩萬噸大米,夠一百萬人吃一個月。可以讓米價降下來一點,可以讓警察少開幾槍,可以……讓這個國家再撐一陣子。”
“但代價是數(shù)萬個年輕人。”加藤輕聲說。
“我知道?!蔽鲌@寺閉上眼睛,“我知道。但如果我們不派兵,不賺外匯,會發(fā)生什么?米價漲到一升五十錢?一百錢?那時候死的就不是四萬人,是四十萬,四百萬,餓死,病死,暴動而死?!?/p>
他睜開眼,眼中已無猶豫:
“所以我會批準第二批派遣。我會在文件上簽字,把十萬個年輕人送上船,送到歐洲去死。然后我會等第三批、第四批的申請送上來,繼續(xù)簽字。”
西園寺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歷史會怎么評價我?賣國賊?冷血政客?我不在乎。我只知道,現(xiàn)在,此時此刻,我必須讓櫻花國活下去。用任何方式,付出任何代價。”
加藤深深鞠躬。他理解西園寺的選擇,甚至敬佩這種承擔罵名的勇氣。
“那么,我明天就回復蘭芳方面。”他說,“同意第二批派遣,接受價格上浮,但要求提供武器改進型的詳細參數(shù)和測試報告?!?/p>
“可以?!蔽鲌@寺點頭,“還有,告訴他們,我們需要更快的運輸,更充足的彈藥供應。如果德國人要更多兵,我們就能派出更多兵——只要錢到位?!?/p>
“明白?!?/p>
加藤準備離開時,西園寺叫住了他。
“加藤君,還有一件事?!?/p>
“請吩咐?!?/p>
西園寺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這是我私人給陳峰大統(tǒng)領(lǐng)的回信。你通過秘密渠道送過去,不要經(jīng)手外務省。”
加藤接過信封,感覺里面很薄。
“您寫了什么?”
“一些……心里話。”西園寺說,“一個老人對另一個人的話。也許他看不懂,也許他不在乎。但我想說?!?/p>
加藤鞠躬離開。書房里又只剩下西園寺一人。
他重新坐回書桌前,打開厚生省的那份陣亡者家屬匯總報告。翻到某一頁,上面是一個名單,按地區(qū)排列。在“東京府”一欄下,有三百多個名字,每個名字后面有年齡、所屬部隊、陣亡地點。
西園寺的目光停在一個名字上:松尾健一,二十歲,第3師團步兵第18聯(lián)隊,奧古斯托夫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