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特法倫號的舷梯前,德國水兵列隊兩側。每一個都軍裝筆挺,皮鞋锃亮,站姿像標槍一樣直。
英**官們登上甲板時,第一個沖擊來自視覺。
太干凈了。
不是說英國戰艦不干凈,但威斯特法倫號的甲板干凈得不像一艘戰艦——沒有雜亂堆放的纜繩,沒有隨意擺放的工具箱,沒有油污,沒有銹跡。所有設備都有固定的收納位置,所有管線都規整地沿著艦體邊緣鋪設。
“這是……”一位英國輪機軍官蹲下來,摸了摸甲板表面的涂層,“防滑涂料?但質感不一樣。”
“我們開發的新型復合材料。”陪同的德國工程師解釋道,“防滑性能比傳統涂層高百分之四十,而且耐腐蝕、易清潔。最重要的是,可以減少炮彈破片二次效應——傳統木制甲板被擊中后會產生大量木屑破片,我們的不會。”
英**官們默默記下。
甲板上的水兵數量也少得驚人。以威斯特法倫號的噸位,英國同級別戰艦至少需要八百人,但目測所見,甲板上的德國水兵不到一百人。
“人員編制是多少?”威廉·梅爵士忍不住問。
“標準編制670人。”特羅塔艦長回答,“但通過自動化設計,戰時可以壓縮到600人依然保持完整戰斗力。”
“六百人……”一個英國艦長喃喃道,“我們的‘愛德華七世’級要820人。”
節省220人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更小的居住空間需求,更少的補給消耗,更低的傷亡率……
“這邊請。”提爾皮茨親自引路,“我們先參觀輪機艙。”
下到輪機艙的過程本身就讓英**官們震驚。傳統的戰艦,往下走的梯子又陡又窄,但威斯特法倫號的內部通道寬敞得可以兩人并行,而且有完善的照明和通風系統。
然后他們看到了那四臺蒸汽輪機。
巨大的金屬造物在低鳴運轉,透過觀察窗可以看到高速旋轉的葉片。沒有往復式蒸汽機那種劇烈的振動和噪音,只有一種低沉、平穩的嗡鳴。
“輸出功率兩萬三千軸馬力。”施密特中校的語氣里帶著自豪,“極速試航時達到過兩萬五千,航速22.3節。而且蒸汽輪機可以瞬間反轉,不需要復雜的換向機構——這意味著我們的轉向半徑比同等噸位的往復式蒸汽機戰艦小百分之三十。”
一位英國輪機專家湊近觀察窗,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后轉過頭,臉色蒼白地問:
“軸承溫度怎么控制?高速旋轉下的潤滑……”
“強制循環油冷系統。”施密特指了指旁邊的管道網絡,“我們用了十二臺輔助泵,確保潤滑油在高壓下循環。另外,渦輪葉片采用了新的合金配方,耐高溫性能提升了兩百度。”
“兩百度……”英國專家苦笑,“我們的材料實驗室還在為提升五十度頭疼。”
參觀完輪機艙,眾人來到火控室。
這里更像是科學實驗室而不是戰艦艙室。復雜的儀表盤,成排的刻度盤,還有那個被稱為“機械計算機”的裝置——一個由齒輪、凸輪和滑動尺組成的黃銅怪物。
霍夫曼少校演示了操作流程。一個操作員搖動手柄輸入目標距離,另一個轉動旋鈕輸入風速和風向,第三個拉動拉桿選擇炮彈種類……
然后,儀表盤上的指針自動移動,最終停在一組數字上。
“這是仰角,這是方位角,這是引信設定。”霍夫曼解釋道,“數據會通過電路同步傳輸到各炮塔,炮手只需要按照指示燈調整,然后等待開火命令。”
“誤差率呢?”英國火控軍官問。
“系統本身誤差在千分之三以內。實際命中率取決于測距精度和海況——但至少,我們消除了人為計算誤差。”
英**官們沉默了。
他們看到了差距,不是一點半點,是整整一代的差距。德國人已經把戰艦設計從“經驗藝術”變成了“精密科學”。
參觀的最后一項是食堂。
這看似無關緊要,但提爾皮茨堅持要帶英國同行看看。
“戰艦的戰斗力,最終取決于水兵。”他說,“而水兵的狀態,取決于他們吃什么、住得怎么樣。”
威斯特法倫號的食堂寬敞明亮,有真正的餐桌椅而不是簡易長凳。菜單貼在墻上——今天晚餐是烤豬排、土豆泥、酸菜和蘋果派。廚房里甚至有一個小型冷藏庫。
“每人每天標準配給:面包600克,肉類200克,蔬菜300克,還有黃油、奶酪、咖啡。”特羅塔艦長說,“皇帝陛下特別指示:要讓帝國水兵吃得像在家里一樣好。”
英**官們想起自家戰艦上硬得像石頭的餅干、永遠煮得過頭的咸牛肉、以及發霉的奶酪……
不是他們不關心水兵,而是軍費預算就那么多。把錢花在伙食上,就意味著少買一發炮彈。
但德國人似乎找到了平衡點——或者,他們干脆就有更多的錢。
參觀結束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威廉·梅爵士代表皇家海軍致謝,言辭依舊禮貌周全。但當他轉身走下舷梯時,提爾皮茨清楚地看到,這位老將軍的背影,微微佝僂了。
那不是年齡帶來的佝僂。
是驕傲被擊碎后的無力。
當晚,倫敦,唐寧街十號內閣會議室。
會議已經進行了兩個小時,氣氛從一開始的凝重,變成了現在的火藥桶。
“最少一千五百萬英鎊!一千五百萬!”財政大臣赫伯特·亨利·阿斯奎斯特的聲音近乎尖叫,“這相當于海軍全年預算的兩倍!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要加稅!意味著要削減教育、醫療、養老金的撥款!下議院絕不會通過!”
第一海務大臣約翰·費舍爾勛爵冷冷地看著他:“那阿斯奎斯特先生建議怎么辦?給德國人寫一封禮貌的信,請求他們別造太多戰艦?或者祈禱上帝讓那六艘威斯特法倫號沉沒?”
“我們可以外交斡旋!可以簽署軍備限制協議……”
“德國皇帝今天在柏林演講時說了什么,你知道嗎?”費舍爾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電報,“‘德意志的艦隊,將像守護家園的籬笆一樣,護衛帝國在世界各地的正當利益’。籬笆!他把海軍叫做籬笆!你會在自家籬笆的高度上,和鄰居談判嗎?”
首相亨利·坎貝爾-班納曼爵士揉了揉眉心:“費舍爾勛爵,我們需要現實一點的方案。十艘無畏艦,每艘造價按二百萬英鎊算,就是兩千萬,加上配套的彈藥、維護、人員培訓,兩千五百萬都打不住。財政確實……”
“確實負擔不起?”費舍爾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像一頭準備撲食的獅子,“那我告訴各位,如果現在爆發戰爭,皇家海軍在北海面對六艘威斯特法倫級,會損失多少艦船?”
他不用等回答,自己說出數字:
“至少四艘主力艦被擊沉!傷亡五千人以上!而且前提是,我們能用數量優勢包圍他們!如果德國人利用航速優勢打機動戰,這個數字可能翻倍!”
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
費舍爾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照片,狠狠摔在桌上。照片滑散開來,都是今天下午在樸茨茅斯拍的——德國水兵整潔的軍容,威斯特法倫號干凈的甲板,還有英**官們參觀時那掩飾不住的震驚表情。
“看看!都看看!這是今天我們的軍官在德國戰艦上看到的!不是猜測,不是情報評估,是親眼所見!”
他抓起一張照片,指著上面復雜的儀表盤:
“知道這是什么嗎?機械計算機!德國人已經把它裝到戰艦上了!我們的實驗室里也有類似的原型機,但要實用化至少還要兩年!兩年!德國人有六艘裝備這種系統的戰艦現在就在北海!”
又一張照片,蒸汽輪機的特寫:
“帕森斯蒸汽輪機,英國人的專利!但德國人用得比我們更好!為什么?因為他們有更先進的軸承材料,更高效的潤滑系統!我們的工程師回來說,光是輪機這一項,德國人就領先我們至少十八個月!”
費舍爾的聲音越來越高,幾乎是在咆哮:
“先生們,這不是技術競賽落后一兩個百分點!這是代差!是馬車和汽車的區別!等我們的‘無畏號’明年下水時,德國人可能已經有八艘、十艘更先進的戰艦了!到那時,北海的控制權是誰的?英吉利海峽的通行權是誰的?大英帝國的貿易航線,誰來保護?!”
外交大臣朗斯敦侯爵試圖安撫:“費舍爾,冷靜點。德國人展示力量,不一定意味著要開戰。威廉皇帝可能只是想獲取更好的談判地位……”
“談判地位?”費舍爾轉向他,眼神里滿是譏諷,“侯爵,今天提爾皮茨在樸茨茅斯說了什么,你知道嗎?他說:‘皇家海軍是世界海軍的典范,德意志海軍從皇家海軍學到了許多寶貴經驗。’”
他頓了頓,讓每個字都砸進在場人的耳朵:
“這是羞辱!是當著全世界的面,扇皇家海軍的耳光!他們在說:謝謝你們教我們,但現在學生超過老師了!”
阿斯奎斯特還想爭辯:“可是財政……”
“財政!”費舍爾終于爆發了,他抓起桌上的茶杯——那套首相專用的中國瓷器——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濺!
所有人都驚呆了。
費舍爾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但聲音突然變得冰冷而平靜:
“阿斯奎斯特先生,您知道‘無畏號’這個名字的寓意嗎?‘無所畏懼’。三百年來,皇家海軍就是靠著這個信念,保護著這個帝國。但現在,德國人讓我們恐懼了。”
他環視全場,一字一句:
“今天,在樸茨茅斯,我看著我們的軍官從德國戰艦上走下來。他們的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里面有震驚,有沮喪,有憤怒,但最深處的,是恐懼。”
“他們在恐懼什么?恐懼下一次出海時,遇到的不再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對手,而是像威斯特法倫號那樣的怪物。恐懼自己的炮打不到敵人,敵人的炮卻能輕易撕碎自己。恐懼為國捐軀不是榮耀,而是毫無意義的屠殺。”
費舍爾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恐懼,是壓抑到極點的憤怒:
“先生們,我是海軍出身。我在戰艦上待了四十年。我見過水兵們最驕傲的樣子——當他們的戰艦駛入外國港口,當當地人仰望那些巨炮,當‘上帝佑我女王’的歌聲響徹海面。”
“但我也見過他們最恐懼的樣子——當戰艦老舊失修,當炮彈短缺,當他們知道自己的船已經過時,卻還要奉命出海。”
他深吸一口氣:
“今天,我看到了那種恐懼,又回來了。而這一次,不是因為戰艦老舊,是因為敵人的戰艦太先進。”
費舍爾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軍裝。他的聲音恢復到最初的冰冷:
“所以,阿斯奎斯特先生,您問我財政怎么辦?我告訴您:加稅,削減其他開支,發行國債——怎么都行。但如果因為錢的問題,讓皇家海軍失去技術優勢,讓我們的水兵帶著恐懼出海……”
他頓了頓:
“那我不如現在就把這身軍裝脫了,因為我沒臉穿著它,看著帝國滑向深淵。”
說完,費舍爾轉身,大步走出會議室。
門在他身后關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會議室里,長達三分鐘的沉默。
首相坎貝爾-班納曼爵士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白廳街的夜色。許久,他轉回身,臉上是下定決心的表情。
“表決吧。”他說,“是否批準費舍爾勛爵的十艘無畏艦緊急建造計劃?”
一只手舉起來。是陸軍大臣理查德·伯登爵士——他明白,如果北海失守,英國陸軍就必須準備本土防御。
第二只手,貿易委員會主席約瑟夫·張伯倫。
第三只,第四只……
十名內閣成員,七票贊成,三票反對。反對票來自阿斯奎斯特和另外兩位財政保守派。
“通過。”首相宣布,“明天我將親自向下議院提交‘1906海軍緊急法案’。伯登,你負責聯絡保守黨,爭取跨黨派支持。朗斯敦,你負責外交解釋——告訴法國人、俄國人、美國人,這是防御性舉措。”
他頓了頓:
“至于費舍爾……讓他去準備詳細的建造方案。告訴他,錢會有的,船塢會有的,工人會有的。大英帝國三百年的海上霸權,不能在我們這一代人手中終結。”
會議在沉重的氣氛中結束。
但就在阿斯奎斯特收拾文件準備離開時,首相叫住了他。
“赫伯特,私下說一句。”
財政大臣回過頭。
坎貝爾-班納曼爵士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我知道錢是個大問題。但你想過沒有——如果因為省錢而輸掉海軍競賽,如果德國人真的控制了北海,到那時,我們要付出的代價,可能不只是錢。”
阿斯奎斯特沉默了。
“想想鴉片戰爭后的中國。”首相拍拍他的肩膀,“技術代差的后果,我們比誰都清楚。因為一直以來,是我們擁有代差優勢。”
說完,首相也離開了。
阿斯奎斯特獨自站在空曠的會議室里,看著地上那些破碎的瓷片。許久,他彎腰撿起一片,邊緣鋒利得能割破手指。
就像費舍爾說的——這已經不是技術競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