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滿舵,航向275,減速至八節。”
威斯特法倫號的艦橋上,提爾皮茨海軍上將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但透過舷窗,他能清楚地看到樸茨茅斯港兩側山丘上聚集的密密麻麻的人群——成千上萬的英國人,正沉默地看著這兩艘德國巨艦駛入皇家海軍最驕傲的母港。
萊茵蘭號跟在后方兩百碼處,兩艦保持著完美的縱隊隊形。
“英國人的歡迎儀式還算體面。”站在提爾皮茨身旁的威斯特法倫號艦長馮·特羅塔上校放下望遠鏡,嘴角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至少港口掛滿了彩旗。”
“那是禮貌,上校。”提爾皮茨從副官手中接過軍帽,仔細戴正,“禮貌下面,是屈辱和恐懼。你能感覺到嗎?整個港口都在發抖。”
碼頭上,英國皇家海軍的迎接隊伍已經列隊完畢。為首的是海軍部第三海務大臣威廉·梅爵士,一個六十多歲、留著整齊白胡子的老派軍官。他身邊站著樸茨茅斯海軍基地司令,以及十幾個各級軍官。
更遠處,記者區的閃光燈此起彼伏。
“拋錨!”特羅塔下令。
鐵鏈的嘩啦聲在寂靜的港口格外刺耳。威斯特法倫號穩穩停泊在指定的深水泊位,距離碼頭不到五十米。這個距離近得能讓岸上的人清楚地看到艦體上每一處細節。
提爾皮茨整理了一下軍裝,轉身對身后的軍官們說:
“先生們,記住三件事。第一,保持最高標準的職業素養——我們要讓英國人看看,德意志海軍的水兵是什么樣子。第二,回答技術問題時,可以展示優勢,但不要透露核心機密。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享受這一刻。三百年來,這是第一次有外**艦以技術領先者的身份訪問這里。歷史會記住今天。”
舷梯放下。
提爾皮茨第一個走下舷梯,軍靴踏在英國土地上的聲音沉穩有力。他走到威廉·梅爵士面前,標準的軍禮。
“爵士,德意志帝國海軍阿爾弗雷德·馮·提爾皮茨,奉皇帝陛下之命,率威斯特法倫號和萊茵蘭號對貴國進行友好訪問。”
威廉·梅回禮,臉上的笑容標準但僵硬:“歡迎來到樸茨茅斯,將軍。皇家海軍……榮幸之至。”
兩位海軍統帥握手的那一刻,記者區的快門聲達到了**。
但提爾皮茨敏銳地注意到,威廉·梅爵士的目光,在他身后那艘巨大的戰艦上多停留了至少五秒鐘。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評估,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歡迎儀式在基地司令部大廳舉行。長長的橡木餐桌兩側,德英軍官分坐兩邊。香檳杯已經斟滿,但氣氛卻微妙得近乎尷尬。
威廉·梅爵士舉杯致詞:
“皇家海軍與德意志海軍有著悠久的……合作傳統。我們共同維護著海洋的航行自由與貿易安全。此次提爾皮茨將軍率兩艘最新式戰艦來訪,必將進一步增進兩國海軍的相互了解與友誼。”
很官方的措辭。
提爾皮茨舉杯回應時,決定加一點料:
“感謝爵士的熱情款待。皇帝陛下特別囑咐我,要向皇家海軍的同行們傳達他最誠摯的問候。陛下常說,大英帝國皇家海軍是世界海軍的典范,德意志海軍在建設過程中,從皇家海軍學到了許多寶貴經驗。”
這話聽起來是恭維,但在場所有英**官都知道——你們是過去時,我們才是未來。
一個年輕的英國中校忍不住低聲對身旁的同僚說:“學到了經驗?學到了怎么造比我們更好的船吧。”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對面幾個懂英語的德**官聽到。
提爾皮茨假裝沒聽見,繼續微笑著與威廉·梅交談。但他的副官,一個三十歲出頭、精通英語的少校,卻適時地開口了:
“爵士,不知道下午的日程如何安排?我們的水兵非常期待能與皇家海軍的同行們交流操艦經驗。”
威廉·梅看向基地司令。
司令清了清嗓子:“按照計劃,下午先請貴方軍官參觀我們的‘無畏號’建造船塢——雖然還在施工,但基本輪廓已經出來了。然后……”
“然后,”提爾皮茨接過話頭,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如果方便,我們也很樂意邀請皇家海軍的軍官登艦參觀。威斯特法倫號的蒸汽輪機系統和主炮操控室,或許能提供一些……參考價值。”
大廳里突然安靜了。
英**官們面面相覷。參觀德國人的新艦?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公開承認對方的技術領先,意味著皇家海軍的驕傲要被放在地上摩擦。
但如果不答應呢?那豈不是顯得小氣、怯懦?
威廉·梅爵士的臉色變了變,最終擠出一個笑容:
“當然。互相學習,共同進步。”
提爾皮茨舉杯:“為了共同進步。”
酒杯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里清脆得刺耳。
下午兩點,“無畏號”的建造船塢。
巨大的艦體已經初具雛形,龍骨上正在焊接上層結構。數以千計的工人在腳手架上忙碌,蒸汽錘的敲擊聲、鉚釘槍的突突聲、起重機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
英國海軍建造總監菲利普·瓦茨爵士親自擔任講解。這位“無畏號”的總設計師,此刻站在觀景臺上,指著下面的船體,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信心:
“如各位所見,‘無畏號’的標準排水量將達到一萬八千噸,裝備十門12英寸主炮,全部采用最新的45倍徑身管。動力系統為帕森斯蒸汽輪機,設計航速21節……”
德**官們禮貌地聽著,不時點頭。
但提爾皮茨注意到,他帶來的幾個技術專家——特別是輪機長施密特中校和火炮總監霍夫曼少校——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嘲諷,沒有輕蔑,只有一種專業人士看到“已經過時設計”時的……遺憾。
講解結束后,雙方軍官在船塢旁的休息室用茶。德**官被英國同行們圍住,問題一個接一個。
“提爾皮茨將軍,”一位英國艦長忍不住問,“我注意到威斯特法倫級的煙囪布局非常緊湊,這是為了減少上層建筑受風面積嗎?”
“部分原因。”提爾皮茨啜了一口紅茶——英國人的茶確實不錯,“更主要的是優化鍋爐和輪機艙的布局。我們的設計理念是,戰艦的每一個立方空間都應該為戰斗力服務。”
“那么主炮的齊射控制呢?”另一個英國火控專家追問,“五座炮塔,十門炮,如何保證在遠距離上的命中率?”
這次回答的是霍夫曼少校。這個四十歲出頭、戴金絲眼鏡的德國火炮專家,用流利但帶著口音的英語說:
“我們采用了中央火控系統。艦橋頂部的測距儀將目標數據傳送到火控室,那里的機械計算機解算射擊參數,然后通過電路同步傳輸到各炮塔。理論上,十門炮可以像一門炮那樣齊射。”
休息室里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機械計算機?電路同步傳輸?這些概念英國人不是沒有,但把它們集成到一艘戰艦上,并且實際運用……
瓦茨爵士的臉色有些發白。他設計的“無畏號”也有類似的理念,但實現程度和集成度,聽德國人的描述,似乎差了一個等級。
“方便透露一下有效射程嗎?”又有人問。
霍夫曼看了一眼提爾皮茨,見上司微微點頭,才說:“在良好海況下,對萬噸級目標,一萬五千碼的命中率可以達到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
“一萬五千碼?!”一位英國老上校脫口而出,“上帝,我們的現役戰艦最大有效射程才一萬兩千碼,而且那個距離上命中率不到百分之五!”
“時代在進步,上校。”提爾皮茨溫和地說,“火炮技術、光學技術、計算技術……日新月異。也許五年后,兩萬碼都會成為標準交戰距離。”
他說得輕松,但每個英**官都聽出了言外之意:五年后,你們的“無畏號”可能剛服役就過時了。
茶會的氣氛越來越沉重。
這時,施密特中校——那個輪機專家——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瓦茨爵士,我注意到‘無畏號’的鍋爐艙設計,似乎還是采用傳統的燃煤鍋爐?”
“是的,燃煤鍋爐技術成熟可靠……”
“但是重油噴射系統呢?”施密特打斷他,語氣純粹是技術探討,“我們在威斯特法倫級上試驗了重油輔助噴射,功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而且減少了三分之一的司爐人員。燃煤鍋爐……需要太多人力了。”
瓦茨爵士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他能說什么?說英國海軍部認為重油技術不成熟?說燃煤帝國有著穩定的供應鏈?在德國人已經實際運用的技術面前,任何解釋都像是借口。
提爾皮茨適時地站起身:
“感謝瓦茨爵士的精彩講解。我想,接下來該輪到我們盡地主之誼了——如果各位有興趣登艦參觀的話。”
沒有英**官說不。
他們太想看看了,太想知道差距到底有多大,太想弄明白——這些德國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