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走過來,已經恢復了平時那種專業的表情。
“時間到了,中村少佐。祝好運。”
“彼此彼此。”
兩人握手,然后各自走向自己的崗位。
六點整,東方的天空剛剛泛起魚肚白,炮擊開始了。
成百上千門德軍火炮同時開火,炮彈劃過黎明的天空,像一場鋼鐵的流星雨,落向遠處的俄軍陣地。爆炸聲連綿不絕,大地在顫抖,連空氣都在震動。
中村用望遠鏡觀察炮擊效果。遠處的山頭被火光和煙塵籠罩,看不見任何生命跡象。
炮擊持續了三十分鐘。然后,哨聲響起,第一波德軍士兵躍出戰壕,開始沖鋒。
總攻開始了。
中村深吸一口氣,拔出軍刀,指向炮火覆蓋的方向。
“第三大隊,前進!”
士兵們發出吶喊,跟隨著他沖出了樹林,沖向了那片被炮火耕耘過的雪原。
在他們頭頂,黎明終于到來,陽光刺破云層,照在這片被戰爭撕裂的土地上。冰湖反射著血色的光,森林燃燒著,天空被硝煙染成骯臟的灰色。
而在這片混亂中,那挺被稱為“歪把子”的機槍,將再次發出嘶吼,用子彈書寫它的第一次實戰記錄——不完美,但有效;不可靠,但可用。
就像使用它的這些士兵一樣,在異國的冰原上,為了一個模糊的目的,進行著一場清晰的殺戮。
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成了這片土地唯一的背景音樂。
松本浩二趴在一個彈坑邊緣,耳朵里塞著德國人給的棉絮,但爆炸的震動還是讓他感覺內臟都在翻騰。泥土、雪塊、還有他不知道是什么的碎片,像雨點一樣從天上落下來,砸在他的鋼盔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別抬頭!都別抬頭!”
軍曹山田的吼聲在爆炸的間隙勉強能聽見。這個四十歲的老兵是松本所在分隊的隊長,臉上有三道刀疤,都是在日俄戰爭中留下的。
松本把臉埋在冰冷的泥土里,嘴里嘗到了硝煙、血腥和某種金屬的味道。他想起家鄉北海道的冬天,雪也是這么厚,但沒有這種味道。父親在雪地里挖土豆,母親在屋里煮味噌湯,弟弟妹妹圍著火爐……
“浩二!想什么呢!”
旁邊的大島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大島是松本的同鄉,兩人一起入伍,一起登上運輸船,現在一起趴在這個該死的彈坑里。
“沒想什么。”松本搖頭,吐掉嘴里的泥土,“炮擊還要多久?”
“鬼知道。”大島咧嘴笑了,缺了顆門牙的笑容在滿是污垢的臉上顯得很滑稽,“德國人炮彈多,讓他們炸吧,炸得越久我們沖鋒時越安全。”
話是這么說,但松本能看到大島握槍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們這個分隊有十三個人,現在都擠在這個直徑不到十米的彈坑里。彈坑邊緣還冒著熱氣,是新炸出來的。松本看到坑底有半截凍僵的胳膊,穿著俄軍的灰色大衣,手指蜷曲著指向天空。
“喂,看那邊。”坐在對面的二等兵小林壓低聲音說。
松本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大約兩百米外,一隊德軍士兵正從隱蔽處躍出,成散兵線向炮火覆蓋的前方推進。他們的動作熟練而迅速,利用每一個彈坑、每一處地形掩護,交替前進。
“德國人上了。”山田軍曹瞇起眼睛,“輪到我們了。檢查裝備!”
士兵們開始最后的準備。松本檢查自己的三八式步槍,拉動槍機,確認槍膛干凈,然后從彈藥包里取出五個橋夾,每個橋夾五發子彈,整齊地插在胸前的彈藥袋里。
“手榴彈!”山田喊道。
松本從背包側袋掏出兩枚九一式手榴彈,擰開保險蓋,露出拉環,掛在腰帶上順手的位置。
“機槍組!”
“到!”機槍手河原下士回答,他正跪在彈坑中央,擺弄著那挺歪把子機槍。副射手小野在一旁幫忙,把一個彈斗插入機槍左側的供彈口。
“河原,今天看你的了。”山田拍拍河原的肩膀。
“放心吧軍曹。”河原咧嘴笑,但松本看到他額頭上都是汗,“這寶貝昨天卡了一次彈,今天我把它擦得干干凈凈,保證不拉胯。”
炮擊的強度開始減弱。原本連綿不斷的爆炸聲,現在變成了間歇性的轟響。遠處的天空被硝煙染成了骯臟的黃褐色。
“準備!”山田站起來,半個身子露出彈坑邊緣,觀察前方。
松本也小心地抬起頭。前方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昨天還是一片平整雪原的地方,現在變成了月球表面。大大小小的彈坑一個挨著一個,有些坑里還冒著煙。斷木、碎尸、扭曲的金屬殘骸散落得到處都是。更遠處,隱約能看到被炸塌的俄軍戰壕,和幾處還在燃燒的土木工事。
“德軍突破了第一道防線。”山田判斷道,“看到沒有,俄國人在后撤。”
確實,松本看到一些灰色的身影正在向后奔跑,但更多的人倒在雪地里,一動不動。
哨聲響起,尖銳刺耳。
“前進!”山田跳出了彈坑。
松本深吸一口氣,跟著跳了出去。腳踩在松軟的、被炮火翻過的泥土上,差點摔倒。他穩住身體,端起步槍,跟在山田身后向前推進。
分隊成楔形隊形前進。河原和小野的機槍組在中間,其他人分散在兩翼。每個人都在奔跑,在跳躍,從一個彈坑沖到另一個彈坑。
起初的幾百米沒有遇到抵抗。只有零星的槍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松本甚至開始覺得,也許戰斗就這樣結束了,俄國人已經被炮火摧毀了意志。
然后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那是一種低沉、持續、像撕扯厚重帆布的聲音。
“馬克沁!”山田大喊,“趴下!都趴下!”
松本本能地撲倒在地,臉埋進雪里。下一秒,子彈就像冰雹一樣從他頭頂掃過,打在他身后的雪地上,濺起一串串雪霧。
“位置!找到位置!”山田吼道。
松本小心地抬起頭,透過彌漫的硝煙尋找機槍火力點。聲音來自左前方,大約三百米外的一處高地。那里有幾棟半毀的農舍,機槍應該就藏在其中一棟里。
“十點鐘方向!農舍!”大島喊道,他已經找到了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