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回來……說的簡單?!?/p>
他把電報紙湊到蠟燭上點燃,看著火焰吞噬那些字跡:“準備車,我要去東京。”
“現在?已經凌晨兩點了。”
“現在?!蔽涮俅┥宪姶笠?,“這件事不能等?!?/p>
海軍運輸部的算計
就在武藤連夜趕往東京的同時,橫濱海軍基地的一間辦公室里燈火通明。島田已經換下了軍裝,穿著一件樸素的便服,正與幾名海軍軍官圍在一張海圖前。
“德國人提供的航線是從橫濱出發,經臺灣海峽、馬六甲海峽,進入印度洋,繞過好望角,最后抵達法國馬賽?!币幻贻p的海軍參謀指著海圖上的紅線,“全程約兩萬海里,按照商船平均10節的速度,需要80到90天。”
“太慢了?!睄u田搖頭,“三個月在海上,士兵的狀態會垮掉。而且這條航線風險太高——印度洋有英國巡洋艦活動,雖然現在英國不是交戰國,但難保他們不會以‘檢查違禁品’的名義攔截?!?/p>
另一名軍官——運輸部長松本大佐——接口道:“將軍說的對。而且我們的運輸船嚴重不足。即使是征用所有能用的商船,一次最多運送兩個師團,約五萬人。剩下的要等第一波船隊返航,這意味著整個運輸周期會拉長到半年以上。”
“德國人那邊怎么說?”島田問。
松本翻開一份文件:“德國駐蘭芳總領事穆勒承諾,可以提供二十艘貨船,但要求我們支付租金,每船每月五千馬克。而且……這些船大多比較老舊,航速可能只有8節?!?/p>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低聲議論。島田敲了敲桌子:“安靜。松本,我們自己的船呢?”
“能立即調用的有十二艘,都是三千噸以上的貨輪。另外還有八艘正在維修,最快也要一個月才能投入使用。最大的問題是護航——東海之后,我們還能出海的軍艦只剩下四艘驅逐艦和兩艘巡洋艦,而且都缺乏燃料和彈藥?!?/p>
島田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這個局面比他想象的更糟。
“將軍,”一直沉默的第三個人開口了。他是海軍情報部的黑島中佐,以精于算計聞名,“或許……我們可以換個思路?!?/p>
“說?!?/p>
“為什么一定要全程海運?”黑島走到海圖前,“從橫濱到馬賽,最危險的路段是印度洋和好望角。但如果換一條路線呢?”
他用紅筆在海圖上畫出一條新線:“橫濱出發,經對馬海峽進入日本海,然后在朝鮮元山港???。從那里走陸路,通過滿洲鐵路進入西伯利亞大鐵路,橫穿俄羅斯,最后從波蘭進入德國?!?/p>
房間里一片嘩然。
“穿越俄羅斯?現在可是戰爭時期!”
“西伯利亞鐵路的運力根本不夠!”
“而且政治風險太大,俄羅斯人不會同意的……”
黑島等議論聲平息,才緩緩說:“各位,聽我說完。第一,俄羅斯現在雖然與德國作戰,但與我們沒有直接沖突。第二,西伯利亞鐵路確實運力有限,但如果只運輸兵員,不運輸重型裝備,是可行的。第三,俄羅斯現在財政困難,如果德國愿意支付過境費,他們很可能會同意。”
他頓了頓,看向島田:“最重要的是,這條路線只需要30到40天,比海運快一倍以上。而且幾乎沒有任何海上風險。士兵的狀態會保持得更好?!?/p>
島田盯著那條紅線,腦中飛速計算。的確,這個方案聽起來很誘人,但……
“德國提供的裝備怎么辦?走陸路不可能運輸大炮和車輛。”
“裝備走海運。”黑島早有準備,“士兵輕裝陸路前進,裝備通過海運繞好望角。兩者在法國匯合。這樣即使海運的裝備被攔截或延誤,至少人員能安全抵達?!?/p>
松本質疑道:“可是分開運輸,到了歐洲士兵沒有裝備,不是一樣沒用?”
“德國承諾提供初期裝備。”黑島說,“而且,各位想想——如果真的發生最壞情況,裝備全部損失,但十萬士兵安全抵達,對德國來說也是寶貴的兵力。他們不會讓這些人赤手空拳上戰場的。”
房間里陷入了沉思。每個人都在權衡這個方案的利弊。
“我期待您的好消息?!标惙逡舱酒鹕?。
兩人握手。穆勒的手有力而干燥,陳峰的手則溫熱穩定。兩只手握住了一起,也握住了一場可能改變戰爭走向的交易。
離開旅館時,雨小了些。陳峰坐進等候的汽車,對副駕駛的王文武說:“回領事館。另外,通知東京那邊,可以給西園寺首相透個風,就說德國對十二萬人的規模非常滿意,價格方面還有上升空間。”
“您覺得德國會答應潛艇技術的要求嗎?”王文武問。
“會。”陳峰看著窗外的雨夜,“因為他們沒有選擇。這場戰爭,德國必須贏,至少不能輸。而為了贏,他們愿意付出一切代價——包括一些他們曾經視若珍寶的技術。”
汽車在濕漉漉的街道上行駛,經過基隆港的碼頭區?;璋档臒艄庀?,可以看到幾艘日本商船停泊在泊位上,船身銹跡斑斑,顯得破敗不堪。這就是戰敗國的景象:曾經驕傲的航運業,如今只剩下這些老舊的船只。
“日本那邊呢?”陳峰問,“武藤的反應如何?”
“很激烈?!蓖跷奈鋮R報,“但根據小村的情報,西園寺已經親自召見陸軍高層。大島健一陸相雖然也不情愿,但他更清楚國內的危機。如果三天內沒有外匯注入,政府可能連公務員的工資都發不出了。”
陳峰點點頭:“饑餓比尊嚴更有說服力。告訴我們在東京的人,必要時候可以‘幫助’制造一些輿論——比如透露英國正考慮進一步制裁日本,或者美國銀行拒絕貸款的消息。”
“明白?!?/p>
回到蘭芳駐基隆領事館時,已是深夜。但陳峰沒有休息,而是徑直走向書房。桌上堆滿了電報和文件,最上面一份是海軍情報部門送來的最新報告:
“日本海軍剩余艦艇狀況評估:戰列艦2艘(均需大修),巡洋艦5艘(3艘可運作),驅逐艦12艘(7艘可運作),潛艇3艘(全部老舊)……總噸位不足戰前三分之一,燃油儲備僅夠兩個月訓練用量?!?/p>
報告最后有一行手寫的備注:“建議加快‘勞務運輸’計劃實施,日本海軍現有運輸能力嚴重不足,我方可借此進一步控制其海運命脈?!?/p>
陳峰拿起筆,在備注旁批示:“同意。組建‘東亞航運聯合公司’,蘭芳占股51%,日本海運會社占股49%。所有勞務運輸必須通過該公司?!?/p>
寫完,他走到窗前。雨已經停了,云層散開,露出幾顆稀疏的星星。遠處海面上,蘭芳海軍的一艘巡邏艦正在巡航,艦橋上的燈光在黑暗中規律地閃爍。
這個計劃一旦實施,將徹底改變亞洲的格局。日本將從一個雄心勃勃的帝國,淪為一個靠輸出勞動力換取生存的二流國家。而蘭芳,將借助這次危機,完成從地區強國到亞洲主導力量的跨越。
但陳峰心中沒有多少喜悅。他想起了祖父手稿中的一句話:“強國之道,不在征服,而在立信。以力服人,力盡則散;以德服人,德盛則固。”
現在的蘭芳,是在以德服人,還是以力服人?
他無法回答。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有時候你必須先用力量贏得說話的權利,然后才能談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