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時間,8月1日凌晨三點,海軍省大樓里燈火通明。
八代六郎大將的辦公室里煙霧彌漫,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蒂。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街道,手里拿著一份剛剛從橫須賀發來的緊急電報。
門被敲響了,三下,很急促。
“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作戰部長島田繁太郎,臉色疲憊但眼中閃著光:“大臣閣下,橫須賀來電,‘金剛’號、‘比叡’號已經完成所有出航準備。吳港的‘榛名’、‘霧島’也準備就緒。各艦報告,可以在四點半準時出港?!?/p>
八代六郎轉過身,沒有立刻回應。他走回辦公桌,把電報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島田君,”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說,我們真的要做這個決定嗎?”
島田愣了一下。在過去一周的會議上,八代六郎一直都是最堅定主張出擊的人,現在卻突然這樣問。
“大臣閣下,您……您猶豫了?”
“不是猶豫,是確認?!卑舜勺匾巫由希嗔巳嗵栄ǎ拔覀冊谧龅?,是把整個帝國的命運押在一場賭博上。贏了,我們就是亞洲的主宰。輸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島田明白。
“長官,”島田走到桌前,身體微微前傾,“我知道風險。但請您想一想——如果我們不出擊,會怎么樣?歐洲的戰事,給了我們一個千載難逢的窗口期。如果錯過這個窗口,等英國人騰出手來,等美國人介入,我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蘭芳在婆羅洲的統治已經穩固,他們在波斯灣的工業基地每天都在擴張。每過一個月,他們的實力就增強一分?,F在,他們只有四艘主力艦在遠東。一年后呢?兩年后呢?到時候我們面對的,可能是一個擁有八艘、十艘甚至更多主力艦的對手?!?/p>
八代六郎沉默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劃著無形的圖案。
“而且,”島田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陸軍那邊,已經做好了登陸婆羅洲的準備。三個師團,六萬人,在臺灣和高雄待命。只要海軍取得制海權,他們就會立刻出發。如果我們現在取消行動,怎么向陸軍交代?怎么向天蝗陛下交代?”
最后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八代六郎的心里。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三天前覲見天蝗時的場景。那位年輕的天蝗坐在御座上,用平靜但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帝國需要更多的生存空間,需要更多的資源。海軍,能為帝國打開這扇門嗎?”
當時他的回答是:“臣等必竭盡全力?!?/p>
現在,該兌現承諾了。
八代六郎睜開眼睛,眼中所有的猶豫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軍人特有的決斷。
“給加藤發電報?!彼穆曇艋謴土送盏某练€,“命令:聯合艦隊按計劃出港。作戰目標:在東經125度、北緯28度附近海域,殲滅蘭芳復興號戰列巡洋艦。后續作戰計劃,待第一階段完成后另行指示?!?/p>
“是!”島田立正敬禮,轉身就要走。
“等等?!卑舜山凶∷霸偌右痪洌捍藨痍P乎帝國百年國運,望全體將士奮勇作戰。我會在東京,等待你們的捷報。”
島田深深鞠了一躬:“明白。我們不會讓您失望的?!?/p>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八代六郎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椅里,從抽屜里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一個玻璃杯。他倒了小半杯,沒有加冰,直接一飲而盡。
烈酒燒過喉嚨,帶來短暫的麻木感。
窗外,東京還在沉睡。但用不了多久,這座城市就會醒來,就會知道帝國海軍又一次出征了。報紙會刊登歡呼的標題,民眾會揮舞國旗送行,政客會發表激昂的演講。
但只有他知道,這次出征和以往都不一樣。這不是對弱國的欺凌,不是對衰敗帝國的最后一擊,而是對一個新興強國的正面挑戰。
贏,則帝國崛起。
輸,則萬劫不復。
他走到墻邊,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亞洲地圖。他的手指從東京出發,劃過琉球、臺灣,最后停在東海上那個預定的交戰位置。
“加藤君,”他對著地圖喃喃自語,“帝國的命運,就交到你手里了?!?/p>
橫須賀港,凌晨四點半,天還沒亮。
“金剛”號戰列巡洋艦的艦橋上,加藤友三郎中將站得筆直。他穿著全套海軍中將禮服,胸前掛滿了勛章——日俄戰爭的,對馬海戰的,各種演習和訓練的。
但他知道,如果今天這一戰打響了,以后他胸前最重的那枚勛章,將來自這場即將開始的海戰。
“長官,各艦報告準備完畢。”參謀長黑島龜人低聲說道,“可以出港了。”
加藤點點頭,但沒有立刻下令。他走到右舷的觀察窗前,看著外面港口的景象。
四艘金剛級戰列巡洋艦——“金剛”、“比叡”、“榛名”、“霧島”,像四座鋼鐵山巒般停泊在深水碼頭。在它們周圍,八艘巡洋艦和十二艘驅逐艦如同護衛的獵犬,安靜地等待著。
碼頭上,憲兵拉起了警戒線,但還是有幾百名民眾聚集在那里。他們大多是軍人家屬,也有自發前來送行的普通市民。有人揮舞著小太陽旗,有人舉著寫有“武運長久”的條幅,更多的人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這些即將出征的軍艦。
加藤能看到一個老婦人,大概六十多歲,穿著樸素的和服,手里緊緊攥著一串佛珠。她身邊站著一個年輕女子,懷里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孩子的父親,應該就在某艘艦上。
“長官,”黑島再次提醒,“潮位正好,該出港了?!?/p>
加藤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命令:各艦按預定順序出港。出港后在外海集結,然后以戰斗隊形向預定海域前進?!?/p>
“是!”
命令通過燈光信號和無線電傳達下去。很快,拖輪開始工作,巨大的軍艦緩緩離開碼頭。
“金剛”號是旗艦,第一個出港。當這艘三萬無求安噸的巨艦緩緩駛過碼頭時,岸上的人群爆發出歡呼聲。有人在喊“萬歲”,有人在喊艦上官兵的名字,更多的人在默默祈禱。
加藤站在艦橋上,向岸上敬了一個軍禮。他的動作標準而莊重,但心里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這些歡呼的人們,這些祈禱的人們,他們知道這一去意味著什么嗎?他們知道他們的兒子、丈夫、父親,可能再也回不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