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賈比爾,原來是個獵鷹的。”趙大山說,“眼神好,手穩。訓練三個月就成了全師最好的機槍手。”
“師長阿米爾呢?”
“在那邊。”劉永福指向靶場另一側。
那里正在進行軍官手槍射擊考核。一個四十多歲、留著濃密胡須的阿拉伯軍官站在射擊位上,雙手握槍,快速射擊。十五米外的靶紙上,彈孔全部集中在胸口區域。
“阿米爾師長原來是哈希姆家族的衛隊長,從小玩槍。”趙大山介紹,“他接手第五師后,親自制定訓練大綱,要求所有軍官的射擊成績必須超過士兵。他自己第一個達標。”
陳峰看著那個正在換彈匣的阿拉伯軍官,忽然說:“叫他過來。”
五分鐘后,阿米爾小跑著來到觀察塔下。他個子不高,但很結實,像一塊壓縮的肌肉。臉上有風沙留下的皺紋,但眼睛很亮。
“總統先生。”阿米爾用帶著口音的漢語說,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放松。”陳峰走下觀察塔,“阿米爾師長,部隊準備得怎么樣?”
“報告總統,第五師一萬二千人,全員齊裝滿員,隨時可以作戰。”阿米爾挺直腰板,“輕機槍配到班,重機槍配到連,迫擊炮配到營。彈藥儲備足夠打一個月高強度戰斗。”
“士氣呢?”
“很高。”阿米爾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有些士兵對要去的地方不太了解。但我們做了思想工作,告訴他們這是為了蘭芳——我們的國家。”
他說“我們的國家”時,語氣很自然。
陳峰看著他:“你自己怎么想?帶著阿拉伯士兵,去遙遠的南洋,打一場看似和你們無關的戰爭。”
阿米爾沉默了幾秒。風吹過靶場,卷起沙塵。
“大統領先生,我今年四十三歲。”他緩緩開口,“前三十年,我生活在部落里。我們和隔壁部落搶水井,和奧斯曼的稅吏周旋,和英國的勘探隊討價還價。那時候我以為,世界就是這樣——你搶我,我搶你,誰拳頭硬誰說了算。”
他抬起頭:“后來我來到蘭芳,接受軍官培訓。我學地理,才知道世界有多大;學歷史,才知道我們阿拉伯人曾經有過多么輝煌的文明;學政治,才知道國家不是部落的簡單相加,而是一種……契約。”
“契約?”
“對,契約。”阿米爾認真地說,“我們——所有生活在蘭芳土地上的人——簽了一個無形的契約。我們遵守同樣的法律,享有同樣的權利,承擔同樣的義務。我們納稅,國家建學校醫院;我們服役,國家保護我們的安全;我們努力工作,國家給我們公平的機會。”
他指了指靶場上正在訓練的士兵:
“這些小伙子,他們的父親可能一輩子沒見過汽車,但他們現在會開卡車、會修無線電、會看地圖。他們的姐妹以前不能上學,現在在迪拜大學讀書。這都是契約帶來的。”
“所以……”陳峰明白了。
“所以這不是‘看似無關的戰爭’。”阿米爾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今天,我們允許荷蘭人鎮壓婆羅洲的華人,那么明天,就可能有人來鎮壓我們的家人。契約的核心是相互保護,如果一方受難時其他人袖手旁觀,那契約就失效了。”
他深吸一口氣:
“第五師全體官兵明白這個道理。我們去婆羅洲,不是為華人打仗,是為蘭芳打仗——為我們共同簽署的契約打仗。”
陳峰看著這個阿拉伯軍官,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但分量很重。
離開靶場回城的路上,車里很安靜。
開了一段,劉永福忽然說:“大統領,阿米爾的話……您真信嗎?”
“為什么不信?”陳峰反問。
“他是阿拉伯人,我們是漢人。血濃于水,這種隔閡不是幾句話能消除的。”
陳峰看向窗外。公路兩旁,新建的居民區正在施工。有戴著頭巾的阿拉伯工人在砌墻,有穿著工裝的華人在指揮,有包著頭巾的婦女提著水壺給工人送水。
“劉總工,你記得當年,我們剛來迪拜的時候嗎?”他緩緩說,“那時候,阿拉伯人看我們的眼神,有好奇,有警惕,有敵意。現在呢?”
現在,孩子們在街上一起踢足球,商人在市場里討價還價,學生在同一個教室上課。
“民族融合需要時間。”陳峰繼續說,“但更重要的是共同利益和共同命運。當一群人一起建起一座城市,一起抵抗過外敵,一起分享發展的成果——他們就會慢慢變成‘我們’。”
他轉過頭:
“阿米爾說得對,國家是一種契約。契約的基礎不是血緣,是承諾。我們承諾保護所有遵守法律的人,他們承諾效忠這個國家。這個承諾,比血緣更牢固。”
劉永福若有所思地點頭。
車駛入市區,經過新落成的“民族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座雕塑:一只華人的手和一只阿拉伯人的手,握在一起,共同托起一顆銅鑄的地球儀。雕塑底座上刻著一行字:“合則強,分則弱”。
“停車。”陳峰忽然說。
車停在廣場邊。陳峰下車,走到雕塑前。傍晚的陽光把銅像染成金色,許多市民在這里散步、休息。
一個七八歲的阿拉伯小男孩跑過來,好奇地看著陳峰。男孩穿著新式的小學生制服,背著書包。
“小朋友,你上學了嗎?”陳峰用阿拉伯語問。
“上了!一年級!”男孩大聲回答,“我會寫漢字,也會算術!”
“真棒。你長大了想做什么?”
男孩想了想:“我想開飛機!像周阿福叔叔那樣!”
陳峰笑了。周阿福,那個第一批飛行員,現在已經是空軍中隊長。他的事跡被寫成故事,在學校的課本里。
“為什么想開飛機?”
“因為飛機能飛得很高,看得很遠。”男孩張開手臂比劃,“老師說,我們要有遠大的志向!”
陳峰摸了摸男孩的頭,從口袋里掏出一支鋼筆送給他:“好好讀書,等你長大了,蘭芳會有更厲害的飛機,到時候你去開。”
男孩歡天喜地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