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看著他,又看看遠處那些因為不識字而被淘汰的年輕人。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個時代,受教育本身就是一種特權。能上中學的,要么家境優渥,要么天賦異稟。而這些人,往往不會來當兵,更不會移民到沙漠里來討生活。
“你視力怎么樣?”
“報告!1.5!部隊體檢過!”
陳峰想了想:“去,參加文化考試。過了就留下。”
“謝謝大統領!”周阿福興奮地敬禮,跑向帳篷。
兩個小時后,初步結果出來了。
三百二十名候選人,通過文化考試和視力測試的,只有三十七人。其中達到“中學物理水平”的,只有四人。而這四人里,有兩個因為體質偏弱,被陳峰暫緩考慮。
趙天翔拿著名單,低聲對陳峰說:“陳先生,這個基礎……太薄弱了。按您給的手冊,要理解空氣動力學基礎,至少要高中水平。這些人,連牛頓三定律都說不全。”
“那就從頭教。”陳峰咬牙,“從識字開始,從算術開始,從最基本的物理開始。一天學八小時,學不會的不準睡覺。”
“那得多久……”
“多久都要教。”陳峰說,“趙先生,你是我們目前唯一懂航空的人。我需要你制定一套速成培訓方案,三個月,我要他們至少能看懂飛機的基本原理圖。”
趙天翔苦笑:“三個月……陳先生,我在英國學機械工程,用了四年。航空雖然只是分支,但——”
“我們沒有四年。”陳峰打斷他,“一年都沒有。歐洲的飛機雖然簡陋,但每天都在進步。我們必須搶時間。”
他看向那三十七個通過初選的人。他們站在寒風中,還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么。
“集合!”陳峰喊道。
三十七人迅速列隊。陳峰走到隊伍前,一個個看過去。大多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有華人,居然還有兩個阿拉伯面孔——那是薩勒曼長老推薦的族人后代,在蘭芳的學校里讀過書,會說漢語。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曼哈頓計劃的第一批學員。”陳峰的聲音在操場上回蕩,“接下來,你們會接受最嚴格的訓練,學習最難的知識,承受最大的壓力。過程中,隨時可以退出。留下的人,可能會受傷,甚至可能會死。”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些話沉淀。
“現在,想退出的,向前一步。”
沒有人動。
“好。”陳峰點頭,“那么記住:從這一刻起,你們的命,不屬于自己,不屬于家人,屬于蘭芳的天空。解散!一小時后,有車送你們去基地。”
隊伍解散后,陳峰把周阿福單獨叫到一邊。
“你機槍打得好,部隊需要你。真想好了?”
周阿福挺直腰板:“報告大統領!想好了!我娘說,跟著大統領,有出息!開飛機……雖然我不知道是啥,但一定比打機槍厲害!”
陳峰看著他眼里的光,那是純粹的信任和向往。他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去吧。好好學。”
“是!”
三天后,內陸沙漠深處。
這里距離迪拜兩百公里,四周除了沙丘還是沙丘。但在這片荒蕪中,卻奇跡般地出現了一片建筑群:十幾排簡陋的磚房,一個用帆布搭成的大棚子,還有兩條夯實的土路——那是飛機跑道,雖然現在上面什么都沒有。
基地代號“綠洲”,對外名稱是“地質勘探與氣象研究站”。
陳峰站在所謂的“機庫”——其實就是那個大棚子——里,看著眼前的一堆材料發愁。
木材是從福建運來的杉木,要求“輕而堅韌”,但實際運到的,質量參差不齊。帆布倒是好貨,是英國產的防水帆布,本來是準備做帳篷的。發動機……發動機是個大問題。
“這是我們從德國買的六缸汽車發動機。”趙天翔指著一個沉重的鐵疙瘩,“戴姆勒公司的,最大功率45馬力。我們拆了三臺,試著拼出一臺能用的。”
“45馬力……”陳峰搖頭,“太弱了。至少要80馬力才能勉強飛起來。”
“那得等。我們已經向法國和英國詢價,但航空發動機……歐洲也沒幾家能造,而且價格貴得離譜,一臺要五千英鎊,還要求提供‘最終用途證明’。”
陳峰知道這個問題暫時無解。他轉向另一個難題:圖紙。
大棚子的一角,十來個工程師圍著一張長桌,桌上攤著F4F“野貓”的圖紙。這些人是劉永福精挑細選出來的,都是各廠的頂尖技工,有的擅長鈑金,有的精通焊接,有的對傳動機構了如指掌。
但此刻,所有人都一臉茫然。
“陳工。”說話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老鉗工,姓馬,大家都叫他馬師傅,“您這圖紙……我們看不懂。”
“哪里看不懂?”
“哪里都看不懂。”馬師傅實話實說,“這上面寫的材料,什么‘2024鋁合金’,什么‘4130鉻鉬鋼’,聽都沒聽過。還有這結構,全是曲線,沒有直角,我們平時做的都是方方正正的機器零件,這……”
“還有這公差。”另一個年輕些的工程師補充,“要求正負0.1毫米。陳工,我們最好的機床,加工精度也就在0.5毫米左右。手工做?根本做不到。”
陳峰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會有這些問題,但實際面對時,還是感到一陣無力。
“材料問題,我們先用替代方案。”他拿起粉筆,在旁邊一塊黑板上寫,“鋁合金沒有,就用云杉木做骨架,蒙上帆布。高強度鋼沒有,就用普通鋼材加厚。重量會增加,強度會下降,但至少能造出來。”
“那性能……”
“性能會很差,我知道。”陳峰說,“但我們首先要解決的,是‘有沒有’的問題。等我們有了,再解決‘好不好’的問題。”
他走到桌前,指著一處機翼結構的圖紙。
“馬師傅,你看這里。機翼不是一塊平板,而是上表面凸,下表面平。這叫翼型,是產生升力的關鍵。你們想辦法,把木頭削成這個形狀,能辦到嗎?”
馬師傅湊近看了半天,又用手比劃了一下:“削……能削,但這么多根,要根根一樣,難。”
“那就做模具。”陳峰說,“先做一個標準的,然后用它當模板,照著做。誤差可以大一點,但不能太大。”
“我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