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穆勒后,陳峰回到辦公室。王伯正在收拾茶具。
“少爺,真要派艦去地中海?”
陳峰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穆勒的汽車駛出行政大樓院子,才緩緩開口。
“王伯,給馬斯喀特基地發(fā)電報。”
“是。”
“內容:命令U-3號潛艇即刻起航,經亞丁灣、紅海、蘇伊士運河進入地中海。任務:偵察。觀察英、法、德三國艦隊部署和動向。保持潛航,非必要不浮出水面。每天午夜用長波電臺匯報一次。”
王伯快速記錄,抬頭時眼神里有擔憂。
“U-3號……那是咱們最新的潛艇,艇員才訓練了三個月。”
“所以更要去。”陳峰說,“實戰(zhàn)是最好的訓練場。告訴他們,如果被發(fā)現,就往深水潛。我們的潛艇最大潛深是二百米,英法的聲吶還探不到那么深。”
“是。”
王伯離開后,陳峰一個人站在地圖前。他用紅筆在阿加迪爾畫了個圈,又在直布羅陀、馬耳他、亞歷山大港各畫了一個圈。
“地中海……”他低聲自語,“又要成火藥桶了。”
接下來的兩天,迪拜的氣氛明顯緊張起來。
各國領事館的車頻繁出入行政大樓。先是法國領事杜邦,然后是英國領事霍華德,最后連奧匈帝國的領事也來了。每個人都想探聽蘭芳的態(tài)度,每個人都帶著承諾和威脅。
陳峰一個都沒見。
“大統(tǒng)領在視察阿拉伯半島的輸油管線工程。”王文武對所有來訪者都這么說,“通訊不便,最快也要三天后回來。”
這不是完全的謊言。七月三日上午,陳峰確實坐上了前往內陸的專列。但不是去視察輸油管線——至少不完全是。
專列包廂里,陳峰、劉永福、還有新任安全局長周鐵山坐在一起。窗外是飛速后退的沙漠景色,偶爾能看到貝都因人的帳篷和駱駝群。
“馬斯喀特基地的報告。”周鐵山遞過一份文件,“U-3號已于昨日二十一時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進入阿拉伯海。預計四日凌晨進入亞丁灣。”
陳峰看了看航行路線圖:“蘇伊士運河那邊呢?埃及人會讓我們的潛艇通過嗎?”
“已經打點好了。”周鐵山說,“我們通過一家希臘船運公司,為U-3號辦理了‘民用科考潛艇’的通行許可。花了五千英鎊。”
“值得。”陳峰轉向劉永福,“潛艇狀態(tài)怎么樣?”
劉永福手里拿著U-3號的完整技術檔案:“最大潛深二百二十米,水下續(xù)航力七十二小時,數據很好,但……這是它第一次遠航。”
“艇員呢?”
“艇長叫林海生,二十八歲,原來是‘光復號’的魚雷長。副艇長陳啟明,二十五歲,海軍學院第一期畢業(yè)生。全艇四十人,平均年齡二十四歲,訓練時長……六百小時。”
陳峰點點頭,目光又回到地圖上。
“告訴他們,進入地中海后,重點觀察幾個區(qū)域:直布羅陀海峽進出口、法國土倫港外海、英國馬耳他基地、德國波拉港(今克羅地亞里耶卡)。記錄所有軍艦的型號、數量、動向。”
“是。”周鐵山記錄,“還有別的指令嗎?”
“有。”陳峰想了想,“如果……我是說如果,他們看到有軍艦開火——哪怕只是警告射擊——立即下潛到最大深度,全速撤離。不要有任何猶豫。”
周鐵山愣了一下:“大統(tǒng)領,您認為真的會打起來?”
“不知道。”陳峰說,“但1911年的歐洲就像一堆干柴,摩洛哥就是那根火柴。”
專列在中午時分抵達輸油管線工地。這里距離迪拜二百公里,位于阿拉伯半島的內陸丘陵區(qū)。幾個月前還是一片荒漠,現在卻立起了鉆井架、儲油罐和連綿的工棚。
陳峰下車時,薩勒曼長老已經等在站臺上。老人今天穿了件白色的新長袍,頭巾收拾得整整齊齊。
“陳先生。”他用生硬的漢語說,“歡迎。”
“長老最近可好?”陳峰用阿拉伯語問候。
“好,很好。”薩勒曼笑了,“我的三個兒子都在這里工作,每天能賺五個先令。我的孫子在迪拜上學,已經能讀你們的書了。”
兩人邊走邊聊。工地規(guī)模很大,分成鉆井區(qū)、煉油區(qū)、管道鋪設區(qū)三部分。華人工人和阿拉伯工人混在一起作業(yè),雖然語言不通,但通過手勢和簡單詞匯也能協(xié)作。
“進度怎么樣?”陳峰問項目負責人。
“報告大統(tǒng)領,一號井已經出油,日產三百桶。二號井正在鉆探,預計月底完成。輸油管道已經鋪設了八十公里,還有一百二十公里到達海岸。”
陳峰看了看管道——直徑二十英寸的鋼管,一節(jié)節(jié)焊接起來,像一條鋼鐵巨蟒蜿蜒在沙漠中。
“質量呢?”
“全部采用我們的標準焊接工藝,每公里做一次壓力測試。目前為止,零泄漏。”
陳峰滿意地點頭。他走到一群正在休息的工人中間,用阿拉伯語和漢語輪流問:
“吃得怎么樣?”
“住得慣嗎?”
“家里人都好嗎?”
工人們起初有些拘謹,但看到大統(tǒng)領真的在關心他們的生活,話匣子就打開了。一個年輕的阿拉伯工人說,他上個月把工資寄回家,父親用那筆錢買了十頭羊。一個福建來的老焊工說,他兒子在船廠當學徒,下個月就能轉正了。
陳峰耐心地聽著,偶爾問幾個問題。王伯跟在后面,手里拿著筆記本,把工人的訴求一一記下。
“長老。”陳峰最后對薩勒曼說,“您覺得,阿拉伯人和華人,能一直這樣一起工作嗎?”
薩勒曼想了想,指著遠處正在合作抬鋼管的兩個工人——一個華人,一個阿拉伯人。
“陳先生,你看他們。語言不通,但一個人抬手,另一個就知道要抬哪里。為什么?因為他們要一起把管子抬起來。抬不起來,兩個人都沒飯吃。”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
“我活了六十年,見過土耳其人,見過英國人,見過法國人。你是第一個不把我們當野蠻人的。你給我們工作,給我們的孩子上學,生病了有醫(yī)生。所以我的族人都說:陳先生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陳峰握住老人的手:“謝謝您,長老。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