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紙帶來的震撼與激情,在接下來的幾周里,迅速被冰冷堅硬的技術現實所取代。“獵豹計劃”技術中心的墻上,釘滿了用紅筆圈出的難題清單,像一片片觸目驚心的警示瘡疤。焦慮和挫敗感開始在一部分工程師中間悄然滋生。
“大統領,不是我們畏難。”動力組組長趙德柱的頭發這些天白了一大片,他指著圖紙上蒸汽輪機高壓葉片部分的復雜曲面,“這葉型設計,效率是高,可咱們現有的五軸銑床精度根本不夠!手工打磨?公差控制不了,動平衡就是個笑話,高速轉動起來就是自殺!”
武器組組長周鐵山也苦著臉:“381毫米的炮管毛坯,咱們的煉鋼爐能煉出來,可這‘身管自緊’工藝……聽都沒聽過!還有炮膛內壁的膛線,要刻得又深又勻,以咱們現在的深孔鏜床,干到猴年馬月去?就算干出來,壽命和精度也沒法保證。”
負責艦體結構的陳啟明副總工,則對主裝甲帶那塊長度超過十米、厚度超過300毫米、還要做出12度傾角的巨型表面硬化裝甲鋼板直搖頭。“鍛壓……咱們最大的蒸汽錘才三百噸,給這大家伙撓癢癢都不夠。分段鍛造再焊接?焊縫強度怎么保證?這大家伙要是中了一炮,焊縫崩了,那可就是災難!”
會議室內氣氛凝重。劉永福總工程師沉默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著他緊鎖的眉頭。兩位德國顧問也攤開手,表示這些難題即便在歐洲最頂尖的船廠,也需要時間和反復試驗才能解決。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投向了坐在主位,始終一言不發的陳峰身上。
陳峰的臉上并沒有太多的意外或沮喪。他等大家把困難都倒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深潭的水:“諸位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了。很難,難如登天。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如果我們連想都不敢想,試都不敢試,那還談什么復興蘭芳?干脆收拾包袱,繼續流浪算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貼滿難題的墻前,伸手揭下了一張關于“萬噸級重型鍛壓設備”的需求清單。
“趙組長說的鍛壓問題,核心是需要足夠大的壓力,一次成型或分段強壓,減少焊縫,保證裝甲的整體性。”陳峰轉過身,“我們造不出英國那種幾萬噸的超級水壓機,但萬噸級的,未必不行。”
趙德柱一愣:“萬噸級?大統領,咱們連千噸級的都……”
“沒有,就自己造。”陳峰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他走回座位,打開了那個從不離身的皮質公文包——那是電腦桌里存儲的相關資料。陳峰早已準備好了。
“這是我……總結的一些資料,結合我們現有技術,設想的一種‘萬噸自由鍛造水壓機’的初步原理和結構設計。”陳峰將稿子推到桌子中央。稿紙上畫滿了結構草圖,標注著尺寸、壓力參數、液壓回路原理,甚至還有主要受力部件的應力分析簡圖。雖然筆跡略顯潦草,但思路之清晰、結構之完整,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三梁四柱式結構,主體采用優質鑄鋼和鍛件。高壓水泵系統是關鍵,可以采用多臺大型蒸汽機驅動柱塞泵并聯供壓,形成穩定的超高壓水流……”陳峰指著草圖,開始講解核心原理。他口中的“古籍”自然是托辭,但這來自后世百科中關于中國第一臺萬噸水壓機(江南造船廠1962年制造)的簡化版原理和結構概述,對于1905年的工程師來說,無異于開啟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劉永福第一個撲到圖紙前,老花鏡都快貼在了紙上,手指顫抖地沿著線條移動:“三梁四柱……活動橫梁……工作缸……回程缸……妙啊!這樣力傳遞均勻,框架穩定性極高!可是這高壓密封……”
“密封材料可以嘗試改進的橡膠和銅合金組合,具體配方,我們可以試驗。”陳峰又從“包里”抽出幾頁紙,上面居然羅列了數十種可能的密封材料成分和工藝要點。“至于大型鑄鍛件的加工,正是我們接下來要升級龍門吊的原因。”
他看向負責起重和安裝的工段長:“現有的龍門吊,起重量和跨度都不夠。我們需要能跨越整個船塢、起吊超過兩百噸部件的巨型龍門吊。這是它的結構強化方案和電氣——嗯,蒸汽驅動改進方案。”又是幾頁“手稿”被取出,上面畫著箱型梁結構、滑輪組優化、以及用多臺蒸汽機通過精密齒輪組同步驅動行走機構的示意圖。
“還有鏜床,”陳峰沒等周鐵山再開口,直接轉向他,“深孔加工,光有力量不夠,還需要極高的精度和穩定性。這是‘深孔鉆鏜一體機’的構思,采用雙頭對鏜技術,從炮管兩端同時加工,保證同心度。動力頭可以借鑒蒸汽輪機的部分傳動原理,實現無級調速和精準進給……”
一份份“手稿”,像變魔術一樣從陳峰的公文包里被拿出,精準地回應著每一個技術壁壘。這些資料并非完整的、可直接使用的施工藍圖——那太驚世駭俗,也超越了當前工業體系的直接消化能力。它們是原理圖、是關鍵結構思路、是技術攻關方向。就像給了迷航者一份標注了關鍵航道和險灘的海圖,雖然具體航行仍需水手們自己的技術與勇氣,但至少指明了方向,避免了觸礁沉沒。
技術中心內的氣氛,從絕望的谷底,被一點點拉升,最終變成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和躍躍欲試的沖動。
“老天爺……大統領,您這腦袋瓜里到底是……”劉永福激動得語無倫次。
陳峰擺了擺手,神色肅然他敲了敲自己的腦袋,“這里面的靈光一現,去填充、去創造。可能會失敗十次、百次,但只要我們方向對了,每一次失敗都是通往成功的臺階。”
他環視眾人,目光灼灼:“從今天起,成立‘特種設備攻堅小組’,劉總工掛帥,各組分頭行動。水壓機、龍門吊、深孔鏜床……同時立項,同步攻關!需要什么材料,王伯協調;需要什么特殊零件,周組長你們的機械加工車間優先試制;遇到理論計算難題,可以請教漢斯先生他們,也可以隨時來找我。”
“記住,我們不僅僅是在造幾臺機器,我們是在鍛造蘭芳自己的工業脊梁!這些設備造出來,將來不僅用于造艦,更能用于造火車、造發電機、造一切我們需要的重器!”
一席話,徹底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焰。那是一種被指明了道路、看到了希望之后,迸發出的無窮干勁。
“干了!有方向就不怕!”
“大統領,您就瞧好吧!不就是試驗嗎?咱們最不缺的就是韌勁兒!”
“我這就去重新核算梁體應力!”
會議在激昂的氣氛中結束。人們拿著各自分配的“手稿”,如獲至寶,迫不及待地返回崗位,召集骨干,開始了新一輪的挑燈夜戰。
接下來的日子,“豹巢”和相關的配套工廠區,變成了一個巨大而狂熱的技術試驗場。鋼鐵廠里,新型合金鋼的配方在高溫中反復調整、澆鑄、測試;機械加工車間里,簡易的模型和零件被不斷制作出來,組裝、測試、失敗、改進、再測試;巨大的基坑旁,工程師們拿著圖紙,激烈爭論著水壓機基座的澆筑方案。
陳峰幾乎住在了技術中心和工地。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決策者,而是成為了最核心的技術顧問和協調人。他用超越時代的眼光,指出設計中的隱患,點撥關鍵思路,但又絕不越俎代庖,充分尊重工程師們的專業判斷和實踐智慧。他深知,只有讓這些人真正理解和掌握這些技術,才是蘭芳工業體系真正扎根的關鍵。
“內事不決問百度,外事不決問谷歌……”在每個深夜,獨自面對電腦屏幕,查閱著更多關于大型焊接工藝、熱處理技術細節時,陳峰心中劃過這句后世的笑談,嘴角露出一絲復雜的笑意。在這個孤獨的時空,這臺無法聯網的電腦和它內部存儲的、看似雜亂無章的百科知識,就是他最強大的外掛,是支撐他所有野望的“天頂星科技”。只是,將這個外掛的力量轉化為現實,每一步都需要十倍、百倍的人力、物力和心力去填補。
就在“獵豹計劃”的技術攻堅進入最吃勁的階段,整個基地因高強度運轉而略顯疲憊沉悶之際,一陣新的、充滿生機的浪潮,從海上涌來。
清晨,薄霧還未從波斯灣的海面上完全散去,嘹亮的汽笛聲便劃破了港區的寧靜。三艘略顯陳舊但保養得不錯的遠洋客輪,緩緩駛入了迪拜港新建的客運碼頭。船上沒有懸掛任何國家的旗幟,但船舷旁、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有的還算體面,更多的則打著補丁,風塵仆仆。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閃爍著一種相似的、混合著期盼、忐忑和一絲決絕的光芒。他們緊緊抓著簡單的行李,眺望著眼前這片陌生的、卻已在傳說中聽了無數遍的土地——蘭芳新的家園。
碼頭上,以王伯為首,教育部長趙千里、基建部長周年等一批行政人員早已等候多時。簡單的歡迎儀式后,移民登記和安置工作迅速而有序地展開。
“姓名?原籍?有何手藝或特長?”
“李大力,婆羅洲坤甸來的,祖上是鐵匠,我自己也會打鐵。”
“王秀蘭,檳城,會紡紗織布,也認得幾個字。”
“陳阿福,新加坡船廠做過十年鉚工……”
“這孩子才十四,手腳麻利,想進學堂學本事……”
登記員飛快地記錄著,并根據各人情況,分發臨時身份牌和安置指引。早已準備好的、雖然簡陋但干凈整潔的臨時板房區,迎來了新的主人。食堂升起了炊煙,醫務所開始了巡診,新建小學的老師們則忙著統計學齡兒童的數量。
這批新移民超過六千人,主要來自南洋星馬、婆羅洲、爪哇等地,也有少數從香港、廣州甚至福建遠道而來。他們是聽到了“蘭芳復國”的召喚,或是忍受不了殖民者的壓迫與歧視,變賣了微薄的家產,懷揣著對“自己人的國家”的向往,踏上了這條充滿未知的航路。
他們的到來,像一股新鮮的血液,注入了蘭芳正在快速成長的身體。
“王伯,聽說北邊‘豹巢’那邊,缺干重活的?我李大力別的不行,有把子力氣!”登記還沒完全結束,就有性急的漢子打聽起工作來。
“趙部長,我兒子機靈,能不能讓他去技術學校試試?哪怕當個學徒也行啊!”
“周部長,蓋房子俺在行,工地上需要人,隨時喊俺!”
新移民們迫切的、想要參與建設的熱情,迅速被反饋到了陳峰那里。
正在為特種設備攻關急需大量熟練工和學徒而發愁的陳峰,聞訊精神一振。他立刻做出指示:“優先選拔有冶鐵、鍛造、木工、船工經驗的移民,補充到鋼鐵廠、機械廠和‘豹巢’外圍輔助工段。年輕、識字、愿意學習的,擇優送入技術學校速成班。其余人員,由基建部統一安排,參與住宅區擴建、道路鋪設和農田水利工程。務必做好安置,讓他們盡快安定下來,感受到家的溫暖。”
“家的溫暖”這幾個字,陳峰說得格外認真。他深知,對于這些背井離鄉的同胞來說,物質的保障固然重要,但歸屬感和被需要的感覺,才是他們在這里扎根的根本。
隨著這批生力軍的加入,基地的各個角落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鋼鐵廠里,在新老工匠的配合下,水壓機巨型立柱的鑄造嘗試開始了新的輪回;機械車間里,年輕學徒們如饑似渴地跟著老師傅學習看圖紙、操作機床;建筑工地上,號子聲更加響亮,一排排新的宿舍以更快的速度拔地而起;新開墾的田地里,來自不同地方的農人們交流著耕作經驗……
技術攻堅的智慧之火,與新移民帶來的蓬勃人力,在這片熱土上交織碰撞。困難依然如山,失敗仍在發生,萬噸水壓機的第一次試壓因為密封泄露而失敗,新型龍門吊的行走機構在測試中出現了不同步……但沒有人再感到茫然或氣餒。
因為他們有了清晰的方向,來自大統領那仿佛無所不知的“古籍”指引。
因為他們有了并肩作戰的同胞,來自四面八方,卻為了同一個夢想而揮灑汗水。
更因為他們看到了實實在在的變化,感受到腳下這片土地日新月異的脈動。
碼頭區,新來的孩子們好奇地看著遠處海面上那些巨大的鋼鐵戰艦;工廠區,下工的人們雖然疲憊,卻帶著滿足的笑容討論著今天的進展;夜晚的技術中心,燈火依舊通明,爭論聲、演算聲、圖紙的翻動聲,匯成了一曲艱苦卻充滿希望的工業交響。
陳峰站在行政樓的窗前,望著這片逐漸變得生動而堅韌的土地,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之外,也悄然生出了一絲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