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的聲音隨即響起:“你姐有信回來。說回來一趟火車票太貴,今年就不折騰了,等明年再回。”
“那信上還說別的了嗎?”林秀蓮追問。
“就說了在南方一切都好,叫我們別惦記。”林母的回應簡短,手下切菜的動靜又響了起來。
陳永強在堂屋里,將廚房傳來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已翻騰起來。
明年得想法子南下一趟。陳永強在心里默默盤算著,時間不等人,算算日子,林秀珍那邊,再有五個多月,就該臨盆了。
林父此刻的態(tài)度很微妙。他看了一眼炕桌上那條大前門和那兩瓶二鍋頭。
又聽到女兒說起電視機,臉上的陰沉緩和了些,但架子還端著。
他拿起那條煙,拆開抽出一支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點了一根。
“光會掙錢還不夠,得知道踏實過日子。別有點錢就燒得慌,弄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我閨女跟了你,你小子要是敢讓她受委屈……哼。”
歸根結底,他對陳永強拐跑女兒的事依舊耿耿于懷,只是眼下看著實打?qū)嵉暮锰帲瑧B(tài)度才轉(zhuǎn)變成了索求盤算。
“秀蓮跟了我,我自然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您老放心,往后逢年過節(jié),該有的禮數(shù),我這邊也絕不會少。”
這話既給了保證,又暗合了林父看重實惠的心思。
林父聽了,臉色又松動了些,算是暫時揭過這一節(jié)。
他拿起陳永強放在桌上的二鍋頭,擰開瓶蓋聞了聞:“這酒…還湊合。中午就喝這個吧。”
接近中午,在林母和林秀蓮的忙活下,那只大白鵝已經(jīng)下了鍋。
就在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一串震耳的鞭炮聲。
“噼里啪啦”炸響,這是有客上門拜年的動靜。
緊接著,一個婦女聲音也傳了進來:“哥,嫂子!我也來給你們拜年啦!”
這是林秀蓮的姑姑,林鳳芝的聲音。
林母連忙從廚房迎了出去:“是鳳芝啊,快,快進屋暖和暖和!”
林鳳芝進了屋,一眼就看見了炕沿上坐著的陳永強,臉上的笑容頓時淡了些,話里就帶上了刺:“喲,陳永強?你怎么也在這兒?”
她自然聽說了林秀珍的事,林秀珍當初能南下打工,正是去投奔的她。
陳永強和秀蓮在一起是最近的事,林鳳芝在外頭,顯然還不知道這茬。
她只當陳永強是為了林秀珍來的,臉色便不好看。
陳永強聞言站起身:“姑姑,我自然是來看望老丈人的。”
林鳳芝嘴皮子利索,話接得飛快:“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秀珍在南方過得好好的,怎么可能再回來跟你吃苦受窮?那邊有錢人多得是,憑我們秀珍的模樣,不愁找不到好人家嫁了!”
她這話說得又急又沖,像連珠炮似的,直接把陳永強看望岳父的說法給堵了回去。
陳永強還沒開口,林秀蓮正好端著做好的菜從外屋進來,:“姑姑,您來啦!”
“是秀蓮啊!”林鳳芝的注意力被引了過去。
上下打量著侄女,“兩年不見,真是女大十八變,越長越水靈了,瞧這小臉,比以前白凈多了。”
自打林秀蓮跟了陳永強,這小半年里,陳永強確實沒怎么讓她下地干重活。
風吹日曬少了,氣色自然養(yǎng)得比尋常在村里操勞的婦人要白凈紅潤些。
林鳳芝自顧自往下說:“秀蓮啊,聽姑一句,等過了年,你也跟我南下打工去!你姐現(xiàn)在在那邊,一個月穩(wěn)穩(wěn)能拿八十塊錢!比咱們在土里刨食強好幾倍不止呢!”
林秀蓮聽了,下意識地抬眼看向陳永強。
八十塊?這數(shù)目聽著唬人,可也就是永強進山打一頭大野豬的價錢。
她沒接南下的話茬,只是岔開話題:“鵝肉燉得差不多了,姑,你難得來一趟,中午就留這兒一塊兒吃飯吧。”
過了一會,在炕桌上,林鳳芝夾了一筷子鵝肉:“嫂子,家里這伙食是見好了。”
林母接話:“是永強帶來的。”
林鳳芝抬眼瞟了陳永強一下,話里又帶上了刺:“現(xiàn)在知道往回拿東西了?早干嘛去了!要不是你當初對秀珍不好,她能一個人孤零零跑那么遠去打工?”
陳永強對林鳳芝夾槍帶棒的話并未辯駁,只是賠著不是,態(tài)度始終恭謹。
一頓飯下來,幾個人竟也達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誰都沒有去捅破陳永強如今是與秀蓮在一起這層窗戶紙。
話題只在收成和南邊的新鮮事上打轉(zhuǎn),將那最緊要的一樁,暫時掩在了這看似和睦的家常氣氛之下。
吃過飯,林鳳芝要走了。臨出門前,她又拉著林秀蓮的手,舊話重提:“秀蓮啊,南下的事,你可得好好想想。那邊機會多,見見世面,總比一輩子窩在這山溝溝里強。姑可是為你好。”
林秀蓮臉上掛著得體的淺笑,既沒答應也沒駁姑姑的面子,只含糊回應:“姑,您說的我都記下了,我會好好考慮的。”
林鳳芝見她沒把話說死,也不好再強求,又囑咐了幾句,這才轉(zhuǎn)身踩著積雪走了。
送走了林鳳芝,林秀蓮收拾完碗筷,小兩口也準備動身回家。
林母一直送到院門口,林秀蓮趁著陳永強去推自行車的工夫。
摸出幾張鈔票,塞到母親手里:“娘,這二十塊錢您拿著,別舍不得花…也別讓我爹知道。”
林母看到是錢,嚇了一跳,連忙要推回來:“你這孩子!哪來的錢?快拿回去,你們過日子不容易。”
“娘,您就拿著吧。”林秀蓮按住母親的手。
“永強現(xiàn)在能掙錢,我們夠用。這是他給我的零用錢,您放心收著。”
林母眼圈一下子紅了,只是反手緊緊握了握女兒的手,千言萬語都在這一握里。
這時陳永強推著車過來了,林母趕緊抹了下眼角,揚聲囑咐:“路上滑,騎慢點!有空常回來!”
“哎,娘,我們走了,您和爹快回屋吧,外頭冷。”林秀蓮坐上后座,朝父母揮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