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帳外隱約傳來嬉戲的吵鬧聲,宴帳內卻靜得格外壓抑。
衣帶已經系上,賀蘭映卻沒有退開。她在等南流景的答案。
南流景攥了攥手,“我若將人交給殿下,殿下打算如何處置?”
賀蘭映神色淡淡,手指繞著南流景腰間的發絲,“還能如何處置?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不是嗎?”
南流景后背沁出些冷汗,搖頭,“她什么都不會說出去的……我可以用性命為她擔保……”
聞言,賀蘭映終于從鏡子里移開眼。
她偏過頭,視線定定地落在南流景蒼白的臉頰上,“你連她撞破了什么秘密都不知道,就敢替她擔保?甚至還豁出性命?”
“……”
賀蘭映的口吻忽然變了,變得咄咄逼人、胡攪蠻纏。她大聲質問——
“她究竟是你什么人?”
“你們二人的關系何時好到了這個地步?”
“你這么護著她,本宮看著都要嫉妒了。”
“南流景,你不是同本宮最要好么?”
南流景耳畔嗡嗡作響,頭痛得厲害。
這位壽安公主說話行事向來如此。
分明剛剛還在談議江自流的生死,現在卻又像幾歲孩童一樣,計較誰親誰疏。
東一句,西一句,真一句,假一句。
時而近,時而遠,時而晴,時而雨,偏要叫人云里霧里、永遠不能在第一時刻揣測到她的心思……
“并非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南流景沒有順著賀蘭映的話回答,“殿下若是不放心,我可以把她毒啞,或者把她關起來,叫她永遠不見天日……只要留她一條性命,怎樣都可以。”
賀蘭映又盯了她一會兒,忽然眉眼一彎,笑起來。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狠毒的時候最可愛。”
她笑盈盈地掐住南流景的臉,晃了晃,“要本宮放過那醫女,也不是不可以。但你用什么來交換呢?我說的是你,不是她。”
“……殿下想要什么?”
南流景臉頰被掐著,說話都有些含糊。
“本宮想要什么,你難道不清楚?”
賀蘭映松開手,按著她的肩輕輕一擰,將她轉向自己。然后低下頭,狹長的鳳眸微微瞇起,一字一句地啟唇道,“本宮要你與裴流玉做個了斷。”
南流景呼吸一滯。
終于……
繞來繞去,終于還是繞回了裴流玉身上……
她有些為難地蹙眉,不知該如何作答。
先是裴松筠,再是賀蘭映。他們一個個自詡聰明,軟硬兼施地要她離開裴流玉。可惜白長了一雙眼,竟看不清她與裴流玉之間,究竟誰才有資格說出“了斷”二字。
“要么離開裴流玉,要么就將那醫女交出來……”
賀蘭映在她肩上不輕不重地拍了拍,脅迫的意味漸濃,“趁著本宮還肯給你機會,選吧。”
“……”
南流景被困在鏡前,臉色越來越白。
孱弱的病軀本就架不住在水里那番折騰,此刻再加上賀蘭映盛氣凌人、步步緊逼,直叫她身體和心理的防線都岌岌可危。
沒來得及擦干的濕發還在滴著水,冷意順著冰涼的水汽蔓延全身,叫她寒毛聳立、頭痛欲裂,只能用手扣住身后的鏡架邊緣,勉強穩住身形。
突然,宴帳外傳來一陣喧嘩。
“蕭郎君!公主在更衣!”
“蕭郎君你不能進去!”
“蕭郎君!”
帳簾被掀開,一切喧嚷聲驟止。
聽得外頭的動靜,賀蘭映眉頭一蹙。
她飛快地松開南流景,隨手拎起一旁的紅色裙袍,將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往自己身后一推。
南流景如夢初醒,強打起精神,整理起自己的衣裳。
下一刻,蕭陵光就從屏風那頭疾步繞了進來。
看見鏡子前衣衫不整的賀蘭映,還有她身后窸窸窣窣、慌張動作的人影,他擰起眉頭,驀地背過身,退回了屏風后。
“你們在做什么?”
他冷聲質問。
賀蘭映攏了攏自己的衣襟,從屏風后走出來,臉上一絲笑意也無。
“蕭陵光,你好大的膽子!這是本宮的宴帳!你竟也敢這么急赤白臉地闖進來?!皇叔正發愁本宮的婚事,你是想自薦枕席,入本宮的公主府是不是?”
“把你的衣裳穿好,少來惡心我。”
蕭陵光硬邦邦地吐出這么一句。
“到底是誰先惡心誰?”
賀蘭映氣笑了,“找本宮做什么?”
蕭陵光終于轉過身,目光卻是越過賀蘭映,與換好衣衫走出來的南流景對了個正著。
見她濕發凌亂、臉色慘白,一幅三魂七魄丟了大半的模樣,蕭陵光眉間的蹙痕又深了幾分。
今日花朝節,蕭老夫人素來喜歡這種熱鬧場合,又因為操心著他的婚事,恨不得他立刻娶個貴女回府,鎮住蕭家那群魑魅魍魎,于是也在湖畔搭了幕帷。名義上是邀老友敘舊,實際上卻是叫他相看那些夫人們帶來的女郎。
他正愁找不到脫身之法,就聽底下的人來通報,有一個南府的老嫗求見,說南家五娘子被壽安公主帶走,又說公主與她家女郎素來不睦,求他前去解圍。
賀蘭映是什么德行,蕭陵光心里一清二楚。
原本懶得管這樁閑事,可又實在想離開蕭老夫人攢的相親局,這才決定看在裴流玉的份上,再過來瞧上一眼。
沒想到,賀蘭映還真的不知輕重,將人折騰成這幅慘樣。
蕭陵光打消了置身事外的念頭,直截了當地對南流景喚道,“還杵在那兒做什么?走不走。”
賀蘭映愣住。
南流景心弦驟然一松,逃也似的越過她,跌跌撞撞跑向了蕭陵光。
與伏嫗分開前,她剛好看見了蕭氏的幕帷。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所以她吩咐伏嫗,一旦聽到什么風聲,或許可以去找蕭陵光碰碰運氣。
沒想到蕭陵光還真的來了!
天降救兵,南流景如今看他那張冷漠兇惡的臉,都只覺得和善可親。
“有勞蕭郎君……”
她啞著嗓音,低不可聞地喚了一聲。
另一邊,賀蘭映回神。
她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蕭陵光,又看向南流景,“你們……”
她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了蕭陵光出現在這里的原因,頓覺荒唐,“你發瘋一樣闖來本宮這兒,是為了她?”
蕭陵光搬出了裴流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裴流玉讓我照看她。”
“裴流玉?”
賀蘭映冷笑,“他都被禁足了還不消停?回去告訴他,他的妱妱剛剛可是答應了本宮,會同他一刀兩斷,不復相見……”
蕭陵光看了南流景一眼。
南流景虛弱得說不出話,只搖了搖頭。
賀蘭映臉色一沉,抬腳走過來,卻被蕭陵光攔住,“夠了,別太過分。”
語畢,也不管賀蘭映是何反應,他直接扯過宴帳門口掛著的冪籬,往南流景頭上一扣,然后帶著她出了宴帳。
目送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宴帳外,賀蘭映頓在原地,神色幾經變化,所有情緒如潮水般褪去。
“殿下?”
宴帳外傳來一武婢的聲音。
賀蘭映冷冷地收回視線,“進來。”
武婢走進來時,賀蘭映已經坐回了妝臺前,面無波瀾地梳著發絲。
“殿下就這么放南五娘離開嗎?”
“蕭陵光都殺上門了,本宮還能留得住人不成?”
“可那個醫女還在南府。”
武婢走到她身后,輕聲試探道,“要不要奴婢派人去朝云院,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她……”
她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賀蘭映半搭著眼,手上梳發的動作甚至沒有半點停頓,“不用了,隨她去。”
輕飄飄一句,全然不像被捉住了把柄,與方才逼迫南流景交出醫女的模樣更是判若兩人。
武婢有些錯愕。
今日興師動眾地擺下鴻門宴,又請來南家五娘子,不全都是為了拿住那醫女么?怎么此刻又輕拿輕放,渾然不在意了?
“可那醫女知曉了殿下最大的秘密……殿下怎能任由她去?”
武婢百思不得其解,有些急了,“還有那位南五娘,她或許也知道了。殿下是顧忌裴七郎、顧忌裴氏,所以才投鼠忌器么?”
沒有得到賀蘭映的回應,她仍未察覺有什么異樣,自顧自道,“殿下著實太小心了。莫要說她還未嫁進裴家,就算是真的成了裴氏婦,該斬草除根還是得斬草……”
“啪。”
一聲脆裂的聲響驟然傳來。
武婢的話音戛然而止,低頭就看見那柄方才還被賀蘭映握在手里的玉梳,此刻被摔在她腳邊,碎得四分五裂。
“本宮說了——”
賀蘭映霍然起身,轉過來,居高臨下地望向她。那雙昳麗秾艷的眉目沾著凜凜冷意,鋒芒畢露、山雨欲來,“由、她、去!”
武婢膝蓋一軟,滿臉驚駭地跪了下去,連句求饒的話都說不出口。
下一刻,那片如火的裙裾便從她視野里徑直飄過,伴隨著無情而冰冷的嗓音。
“明日起,不必在本宮身邊伺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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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陵光剛贏了勝仗,是圣上親封的建威郎將,又手握龍驤軍,前途不可限量。幕帷內外把守的公主府護衛眼見他闖進宴帳,又帶著人離開,卻無一敢阻攔。
剛一走出幕帷,伏嫗就慌慌張張迎了上來。
蕭陵光往旁邊一讓,露出了身后頭戴冪籬、踉踉蹌蹌的南流景。
“女郎!”
伏嫗臉色驟變,沖過去將人扶住,心急如焚地打量她,“女郎你沒事吧?”
“人我已經帶出來了。她落了水,回去好生照料著吧。”
丟下這么一句,蕭陵光便打算功成身退。
沒走兩步,身后突然傳來伏嫗的一聲驚叫。
蕭陵光頓住,回過頭,只見那戴著冪籬的女郎身子晃了兩下,竟是軟軟地朝地上栽倒下去。而她身邊的老嫗雙手接住她,然后像是被嚇傻了似的,僵在原地,只一味地叫喊求助。
“來人,快來人啊……”
四周都是公主府的人,自然沒有回應。
“……”
蕭陵光蹙眉。
冪籬的紗簾被風吹開了道縫隙,那張素來蒼白的臉頰竟是染上了大片紅云,一直蔓延到耳根,層層疊疊,連帶著下巴、頸側都透著薄薄一層緋色,燒得滾燙。
伏嫗半摟著人,心急如焚,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忽然眼前壓下一片黑影。
緊接著,一道冷硬、不耐、卻叫人踏實的聲音自頭頂響起。
“松手。”
話音既落,蕭陵光伸手,將已經不省人事的女郎從伏嫗懷里撈了出來,一把打橫抱起。
盡管知道此女孱弱,可真的抱起來時,他還是不受控制地驚了一下。懷中人實在是輕得不可思議,單薄得好似一頁紙,仿佛被風吹一吹都會裂開個口子……
蕭陵光松了松手臂,將人輕輕一掂,面無表情地大步往前走,“你家馬車在哪兒?”
伏嫗怔了怔,連忙沖到前面引路。
蕭陵光抱著人跟在后頭,很快到了南府的馬車跟前。
“有勞蕭郎君!多謝蕭郎君!”
伏嫗掀開車簾,險些都要哭出來。
蕭陵光臉色沉沉,一言不發地將人送進馬車里,剛要退出來,一只纖柔的手掌卻是忽然從冪籬下探出來。
那手掌胡亂在空中揮了兩下,不小心落到他手上,就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樣,猛地握緊了他的手指,燙得驚人。
“阿兄……”
一聲帶著哭腔的囈語,刺破薄紗,劈進蕭陵光的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