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流景覺得渾身都很疼。
像是被扔進了火爐里,爆裂噴發的火焰洶涌地將她淹沒。呼吸很艱難,骨頭也被燙化,每一寸肌膚都被燎得又燙又痛……
耳畔時而是撕心裂肺的慘叫,時而是奄奄一息的呻吟;眼前和她一樣,半死不活、被折磨得發了狂的藥奴,一個接著一個,變成地上橫七豎八的尸體。
她蜷縮在角落里,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腕,已經分不清是疼得發抖,還是怕得發抖。
直到一雙手掌捂住她的雙眼,熟悉的氣息依偎靠近,她才驟然松開齒關,斷斷續續的哭喊聲溢了出來。
「阿兄……」
「我好痛……」
為什么,為什么活著會這么痛?
如果活著就要日復一日地疼痛,是不是成為地上那些腐臭的尸體,反而是種解脫?如果雙眼一閉,再也不用醒來,是不是痛苦就有了盡頭?
她的眼皮越來越重,哭聲越來越低。
「阿兄……我不想再痛了……」
身體被一下抱緊,環著她的手臂也在發抖,然后是少年沙啞得不成語調的聲音,像是小獸安撫同類時發出的低鳴,又像是喉嚨里擠出來的無助嗚咽。
「再忍一忍,就不痛了……」
聲音忽遠忽近,不斷重復。
「再忍一忍……」
「難道你要丟下我嗎?」
不能,不能丟下阿兄一個人……
那就再忍一忍,忍一忍……
一把火不知燒了多久,燒得生靈涂炭、滿目瘡痍。
火燼灰冷時,南流景緩緩睜開眼。
眼前模糊的重影一點點褪去,終于現出被燭光浸染的青紗帳頂。
她神色怔忪,只覺得自己經歷了一場浩劫。
身子發軟,連手都抬不起來;骨頭如同被敲碎后重新拼合,關節處隱隱作痛;眼眶干澀,發燙的臉頰上貼著一片冰涼,勉強抬手抹去,指腹上濕漉漉的……
意識到這是眼淚后,南流景有些詫異。
她下意識回憶自己究竟做了個什么夢,可剛拋下網,那些串成線的記憶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猛地一扯,畫面瞬間支離破碎、四散而崩,從羅網的縫隙里盡數漏了出去,只剩下一片虛空……
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忘記了什么重要的事。
“醒了?”
熟悉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惺忪睡意。
南流景側頭,就見江自流揉著眼睛走了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睡了兩天兩夜,總算是醒了……”
江自流伸手往她額上貼了一下,又捏住她的手腕,把住脈搏。
“兩天……兩夜?”
南流景啟唇,喉嚨像是被燒過,每說一個字都有如刀割,“這么久?”
江自流替她把完脈,才將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掖好被角,“醒過來就是福大命大了。你又不是不清楚自己的狀況,旁人落水至多是風寒,你卻是一觸即潰,毒癥發作……”
見南流景臉色不好,她改口道,“好在穩住了。老實說,我從未見過比你命還硬的。這身毒若換成其他人,怕是早就投胎多少回了。”
“……我就當你是在安慰我。”
“就是在安慰你。”
江自流哄她,“閉上眼好好睡吧,你這身子又有的養了。”
南流景閉上眼,卻睡意全無。
她動了動胳膊,艱難地朝外翻了個身。這一翻身,卻有一個冰冷的硬物從她懷里掉了出來,直接滾到了江自流手邊。
南流景一愣,睜開眼,“那是什么……”
江自流將那東西拾了起來,神色微妙地遞給她看。
竟然是一只銀紋漆面的護臂,圖紋是兇猛的獸紋,殘留著幾道斑駁的裂痕,看著像是刀劍利器留下的痕跡,儼然是習武之人用過的舊物。
南流景一下睜大了眼,驚得坐起身來,“這是哪兒來的?”
“你一點都不記得了?”
江自流若有所思地打量她,“這護臂是蕭家大郎的。”
“蕭……”
南流景不可思議地,又仔細盯著那護臂瞧了幾眼,果然覺得眼熟,似乎真的在蕭陵光手臂上見過,“可蕭陵光的護臂為何會在我懷里?!”
“因為是他送你回來。而你病糊涂了,抱著他的胳膊不肯松手,我和伏嫗扯都扯不開……”
江自流多說一個字,南流景的表情便驚駭一分。
她頭暈目眩,眼前開始發黑,“……他沒想剁了我的手?”
江自流想了想,“看他的臉色,恐怕是動過這個念頭的。”
“……”
“但后來他還是忍住了。這位蕭郎君瞧著兇悍,脾氣竟是出奇得好。他在這兒待了將近一個時辰,然后才把護臂摘下來走了。可能是因為你一直在哭,哭得太可憐了……”
江自流看了一眼神情麻木的南流景,“對了,你還叫了好幾聲阿兄。”
南流景眨眨眼,忽然又活了過來,“你再編一句瞎話試試?”
“什么瞎話?”
“我都沒有兄長,怎么可能叫人阿兄?”
自她記事起,就在奚家做藥奴。她無父無母,更沒有兄長,“阿兄”這兩個字她從未叫過,怎么可能在夢里叫出來?
“我是病了,又不是被臟東西附身了……你休想誑我。”
“我誑你?伏嫗也聽見了,不信你問她……”
“不可能。”
南流景斬釘截鐵地,“定是你們聽錯了。”
江自流有口難辯,最后也懶得同她爭辯了,擺擺手,催促她躺下,“信不信由你。”
南流景心里好受了些,虛弱地躺回榻上。
臨走前,江自流故意拿起那護臂問她,“那這護臂你還要不要抱著了?”
“……滾。”
-
一場落水,南流景足足養了七日才徹底回魂,這還是在江自流日夜照料、跟在后面用藥的狀況下。
也難得有一回,南流景病了七日卻不見憔悴,氣色還更甚從前。相較之下,反而是江自流瘦了一圈,眼下也掛著烏青。
“之前你一直病著,我也沒心思問你……”
江自流坐在屋前臺階上碾磨藥草,無精打采地,“那日你究竟是怎么落的水?”
南流景推開想要過來搗亂的魍魎,沒吭聲。
“伏嫗說,是眾人在水上玩樂,你被排擠了,這才被推進水里……我總覺得沒這么簡單。”
江自流轉頭看她,“你落水是因為我嗎?”
“落水這件事與你無關。”
南流景想了想,“但壽安公主的確已經知道了你的下落。她說,可以放你一馬。”
“條件呢?”
“讓我與裴流玉一刀兩斷。”
“……什么?”
江自流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南流景便又重復了一次。
江自流沉默半晌,神情復雜地搖頭,“我倒是看不懂這位公主了……”
“她從小戀慕裴流玉,就算自己得不到,也不許旁人得到。這很難懂么?”
南流景將魍魎撈進懷里,望向別處,“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沒有裴流玉,沒有南家,靠你江自流一個人,能不能保住我的命?”
江自流一愣,“你不會真的想……”
南流景轉過臉來,定定地看著她,神色是難得一見的認真,可口吻卻比任何時候都涼薄,“我在衡量你和裴流玉的價值。”
一時間,江自流眼里的錯愕難以遮掩。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思考自己和裴流玉誰更有價值,也不是猜測南流景的選擇,而是在想:裴流玉竟然是能同她放在一起掂量輕重的角色嗎?
南流景心里的確有桿秤。
秤這頭是裴流玉、裴氏的權勢富貴、裴流玉對她的情意,還有她對裴流玉的那些感激、動心、不舍……
而秤那頭只有一樣,江自流的醫術。
裴流玉恐怕是這世間待她最好的人,可江自流是唯一能替她續命的人。
南流景暫時還比較不出來,江自流也沒機會給她答案,因為伏嫗出現了,又帶來了外面的消息。
“二娘子回來了,正在前院同老爺夫人哭訴。”
南流景病著的這幾日,南家其實很不太平。
先是南老爺遭人彈劾被罰俸,然后是嫁入侯府做側室的南大娘子暗害侯夫人不成,徹底失了恩寵,而最糟心的,還是南二娘子的夫婿,竟是稀里糊涂卷進了一樁貪墨案里,被直接下了獄,等候處置……
一件接著一件,若說是巧合,南流景是不信的。
分明是有人在故意敲打南家。
伏嫗剛回來通風報信,南二娘子便紅著眼睛來了朝云院。
江自流帶著魍魎躲回了廂房,南二娘子一進門,便呼天搶地的要給南流景跪下,好在被一旁的伏嫗給扶住了。
“五娘,如今整個南府只有你能幫我了。你能不能去裴家,找裴流玉……”
她臉色煞白,“若裴流玉被禁足,見不著面,你向裴家三郎求情也是一樣的。他如今是司徒大人,位列三公,想保下什么人,就是一句話的事……”
南流景靜靜地看著她,“二姐姐既知道裴流玉被禁足,難道不知道他是為何禁足?”
南二娘子的哭聲一滯。
“裴松筠雷霆手段,要斷了裴家與南家的結親,又怎么可能在這種時候出手相助?更何況他對我惡之、厭之,我若是闖到他跟前,不僅救不了二姐夫,恐怕還會適得其反。”
這話只是借口。
南流景其實能猜到,南家是被何人敲打,又是為何被敲打。系鈴人是她,解鈴人自然也是她。
但很可惜,南二娘子和南氏并不在她心里那桿秤上。
“……”
南二娘子眼里的光黯了。
出乎南流景的意料,她也沒有繼續哭鬧,只是失魂落魄地在朝云院坐了好一會兒,便說要去佛寺上香。
“五娘,你能陪我一同去么?”
南流景望著她,半晌才嘆了口氣,“好吧。”
-
馬車在山道上緩緩駛動,在荒無人煙處停了下來。
車夫率先跳下車,隨行的兩個護院也翻身下馬,掀開車簾。南二娘子用帕子捂著口鼻,踩著馬凳下了車。緊接著,兩個護院從車中將昏迷的伏嫗架了下來,放到一旁的林地上。
南二娘子站在馬車邊,神色復雜地轉頭,望向渾身無力、半靠在座榻上的南流景。
“小五,別怪我……”
她喃喃了一句。
伴隨著一聲受驚的馬嘶,車身猛地顛簸起來。
南流景被摔向車壁,眼前一片重影。
意識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見失控狂奔的馬,震蕩到快要散架的馬車,還有近在咫尺的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