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裴松筠的第一眼,南流景便知道那些珍珠琉璃是用來做什么的了。
是禍躲不過,她逃也無用,只能邁步走了進去、
身后的門被從外闔上,裴松筠發了話,“坐。”
南流景站著沒動,看似恭敬地行了一禮,“我道什么人出手如此闊綽,原來是裴郎君。”
“很意外?”
“是惶恐。”
南流景輕聲道,“如此重禮,我受之不起。”
“區區幾萬錢,比起流玉在你身上花的心思,又算得了什么。”
清潤的嗓音,含著似有若無的笑意,“更何況,禮下于人,必有所求。你是聰明人,心里應當清楚。”
“……”
“有我在一日,你便做不成裴流玉的夫人。”
裴松筠面上的笑依舊溫柔,說出口的話卻簡單、直白,沒有絲毫回旋的余地。
許是早就猜到了裴松筠的意圖,南流景心里并沒有什么波瀾。
她垂眼,盯著冪籬外繚繞的茶霧,只是問道,“為什么?為什么我不可以?”
“這話應當反過來問。”
裴松筠起身,從長案后繞了出來,踱步走到她面前,“你為什么可以?流玉為你瞞天昧地,才哄得族中長輩答應了這樁婚事。可你身上的破綻實在太多,你的病,你的出身……但凡有一件被戳穿,今日也就無需我來見你。”
茶香被青年身上的松香蓋過,鉆過面紗縫隙,纏繞著南流景,叫她臉色微微發白。
下一刻,那把熟悉的玉柄麈尾猝不及防地探進她的紗笠下,反手一轉,撩起了她面前的白紗。
南流景瞳孔一顫,驚愕地抬眼。
天光明亮,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明暗流轉間,襯出美人骨的輪廓,漂亮得驚人,卻也脆弱得毫無生氣。
裴松筠抿唇,臉上裝出來的那點溫和笑意淡了一些。
“連南家女郎的身份都是假的,你竟還要問我為何?”
“柳、妱。”
聽到這兩個字時,南流景只覺得頭頂懸而未落的鍘刀終于“咔嚓”一聲砸了下來。
他果然還記得……
他竟然還記得?!
被裴松筠認出來,是最壞的結果。
可是也太荒謬了。
她與他,僅僅是見過一面,縱使那一面再驚心動魄,也不至于叫他念念不忘這么些年吧?
甚至連名字都記得……
這位裴三郎的心眼到底是有多多多多多小啊?!
“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么……”
承認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南流景神色茫然,眼神空洞,“我受過重傷,忘記了很多事……醒來時,人人都說我是南家的五娘子。裴郎君的意思是,他們認不出自家女郎,還是他們合起伙來誆我騙我?”
裴松筠手中的麈尾往前一探,抬起了南流景的下巴,似是要將她的臉孔看得再仔細些。
南流景仰頭,纖細的玉頸繃直,肌膚下的筋絡若隱若現。
“我覺得還有第三種可能。”
她慢慢地朝后退去,直到遠離了麈尾,冪籬的白紗再次垂落、掩合,隔絕在二人之間,才輕飄飄地說道,“裴郎君,你真的認錯人了。”
雅間內靜了下來。
裴松筠許久沒出聲,隔著面紗和茶霧,南流景也看不清他的臉色。
但想必是不相信她這通鬼話的。
“建都的世家兒郎數不勝數,為何偏偏是裴流玉?”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又聽到裴松筠的聲音。
南流景想了想,認真道,“我與七郎,是真的情投意合。”
“你想要的不是他這個人。”
裴松筠似乎是不想再同她多說了,越過她朝雅間外走去。
“同流玉斷絕往來,你還可以繼續做南流景,朝云院的一切也不會變。可你若執意要這門婚事……”
“切記,貪字頭上一把刀。”
-
從漱雪廬出來時,天色已昏。
南流景一言不發地上了馬車。伏嫗已經聽說了里頭發生的事,剛想問贈禮的是何人,南流景卻閉上了眼,只說自己累了困了,想要休息。
馬車緩緩駛動,南流景靠著車壁,還真的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拜裴松筠那聲“柳妱”所賜,她又夢見了那場鴻門宴,夢見自己穿著婢女衣裙站在他身后的陰影里……
「素聞裴家三郎少有風鑒、識量清遠。如此家風,也難免自視甚高,看不上我們這些素門凡流了。」
酒過三巡,滿場放浪形骸里,年紀輕輕、潔身自好的裴三郎徹底成了異類,也礙了旁人的眼。
坐在主位的奚家家主、當朝國師,突然拍了兩下手,叫停舞樂,「來人,給裴三郎君換杯酒。」
話音既落,便有一個貌美婢女端呈著酒盞迎了上來。
「這郿侯酒是本座珍藏,平日里輕易不拿出來。不過誰讓裴氏名重天下,裴郎君是貴客呢?」
「郿侯酒」三字一出,滿場皆驚。
南流景沒聽說過什么郿侯酒,甚至不知道是哪兩個字,可她聽見隔壁有人在小聲議論。
「當年郿侯挾天子以令諸侯,若有不服者,便當堂斬之,人血入酒……」
「郿侯酒以此得名。」
下一刻,國師親自斟了杯酒,遞向裴松筠。
南流景一眼便看見了那酒液上漂浮著的血絲。與此同時,一股混著腥氣的酒香也直沖過來,將那好聞的松香都沖得七零八落、令人作嘔。
她眼睫一抖,心驚膽戰地往后退了兩步。
她能退,裴松筠卻退不了。
「晚輩不喜飲酒,可否以茶代之?」
「哦?裴郎君是不喜飲酒,還是不肯給本座,給奚氏一個薄面?」
國師一襲深紫道袍,卻笑里藏刀,口吻頗為強硬,「這郿侯酒,頭一次嘗喝不慣,但多飲幾杯,卻別有滋味,且于身體有益。裴郎君,請吧。」
南流景看不見裴松筠的神情,只瞧見他不為所動的背影,和僵持之下,面色越來越難以捉摸的國師。
浮云翳月,變故陡生。
國師忽地從侍衛腰間抽出劍,抬手朝那呈酒的婢女刺去。
「噗呲!」
劍刃刺入血肉的聲響傳來。
南流景渾身一顫,眼睜睜地看著那婢女被長劍貫穿、了無生息倒下。
沾在劍上的血落進那郿侯酒中,腥味終于掩蓋了酒氣。
「裴郎君不肯飲,那便是酒還不夠好。如今又多了一味美人血,可夠了?」
說著,國師又從旁扯了兩個面色慘白、瑟瑟發抖的侍酒婢女。
南流景魂不守舍地僵在原地,也被一把扯了出去,推到了裴松筠跟前。
「爾等皆為奉酒婢女,賓客拒飲,便是你們無用。今日,便用你們這幾條性命都給裴郎君下酒,直叫他愿意飲下才是……」
身邊兩個婢女當即跪下哭喊,南流景的腿亦是一軟,撲通一聲與她們跪在了一處。
她也想張口求饒,可一抬頭,看清裴松筠的神情時,喉嚨卻仿佛被死死扼住——
那張俊逸的臉仍是笑著的,可眼眸里是一片森冷、漠然,好像之前的溫柔隨和都是她的錯覺。
「國師殺自家家奴,與我何干?」
心善的裴三郎君動了動唇,吐出殘忍的二字,「請便。」
「……」
這二字決定了婢女們的命運。
國師揚手兩劍,面前兩人便被抹了脖子,丟在南流景身邊。
猩紅的血還泛著熱氣,從身下淌過,浸紅了裙裳,燙得她渾身發抖。
被滴著血的劍架在脖子上時,南流景噙著淚的眼睛仍一瞬不瞬地盯著裴松筠。
為什么……
一杯血酒,明明只是一杯血酒而已……
明明喝下去,她們就不會死,不用死……
她死死盯著他,盯著連唇角弧度都不曾變過的他。
原來是她看錯了……
這位裴三郎君壓根不是什么善人,而是玉面閻羅。
劍光落下的一瞬間,她突然爆發出一股氣力,猛地掙脫桎梏,如一只垂死掙扎的幼獸,不管不顧地撲向裴松筠。
轟地一聲,二人重重地摔在了長案上,震得那案上的杯盤酒盞都彈了起來。
南流景頭暈眼花,卻趁著身下人還沒反應的時機,一手扣住他的下巴,一手抄起案上酒盞,將那貨真價實的郿侯酒朝他嘴里灌去——
發間的珠釵、步搖盡數跌落,凌亂的發絲與那猩紅的酒液一起,傾瀉而下,潑向身下最年輕的裴家家主。
「滾開!咳咳咳!」
酒壺潑空時,南流景被猛地掀開,跌坐在地。
眼前的血色散去,近在咫尺的是滿身狼狽、想要將五臟六腑都要嗆咳出來的裴松筠。
「大膽!」
身后,國師興師問罪的聲音里充滿了狂喜,「裴郎君是本座的貴客,誰許你這個婢子如此冒犯?!」
冒不冒犯都是死……
她寧肯一搏……
南流景拭去臉上濺著的血酒,神色漠然。
裴松筠臉色蒼白地爬了起來,冷冷地看著她,終于扯下了那張偽裝的笑臉。
「這婢子膽大妄為,可否交給晚輩全權處置?」
「自然。」
南流景仰起頭,露出一雙灼亮的、猩紅的,與那盞郿侯酒一般污濁卻鋒利的眼眸。
她看著那位裴三郎君步伐虛浮地走過來,伸手扼住自己的脖頸,五指猝然收緊。
「你叫什么?」
他問道。
「柳……妱……」
「柳妱,記住了。要你性命的人,叫裴松筠。」
馬車上,南流景瞬間驚醒,冷汗漣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