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重重地倒在地上,連帶著整座畫舫都晃了兩下。
燈樹上的燭火不安地竄動,光華掠過倒地的屏風,和著眾人的目光,一齊落在受了驚的女子身上。
斗篷被挑落,她僵立在原地。
烏發高挽,妝容清淡。一襲柔藍色綃紗春衫,素白湘水裙。漂亮卻孱弱,好似一件不小心被揭了布的稀世白瓷,叫人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唯恐再重一分,便會招來個玉碎香消。
饒是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蕭大郎君,在看清眼前人時,眉宇間的殺意也凝滯了一瞬。
“……妱妱?!”
一道身影飛快地沖了過來,擋在了南流景面前。
壓迫感倏然散去,她慢慢緩過神。
來人身著水墨袍衫、腰系金扣玉帶。容貌俊美,墨發半束,耳后垂下兩縷編發,氣度清逸,琳瑯如玉——
正是她的情郎裴流玉。
蕭陵光回過神,按在腰間佩刀上的手一松,目光在裴流玉與南流景之間掃了一個來回,了然。
“不愧是南家女。”
聽出他言語里的諷意,裴流玉蹙眉,“陵光!”
蕭陵光退到一旁,事不關己地倚著艙壁,不再說話。
裴流玉復又看向南流景,“妱妱,你怎么會在這兒?誰帶你過來的?”
他一邊壓低聲音問她,一邊將她往暗處帶。然后側過身,將身后那些目光擋得嚴嚴實實。
“我收到了你的字條,酉時三刻來北湖相見。”
“什么?我今日并未……”
“不是你寫的。”
南流景抿唇,目光越過裴流玉的肩頭,“我現在知道了。”
不遠處,身著織金紅裙的壽安公主坐在案幾后,鬢發如云,金步緩搖。那雙淡金色眼眸直勾勾地看過來,透亮而多情。
即便已經被賀蘭映明里暗里羞辱過好幾次,可再看見這張臉時,南流景還是會沒出息地多看兩眼。
好漂亮的一張臉……
好惡毒的一顆心!
順著她的視線,裴流玉茫然地轉頭,也看見了似笑非笑的賀蘭映。
他意識到什么,臉色倏地冷了下來,剛要動作,袖袍卻被南流景牽住。
南流景朝他搖了搖頭。
“裴流玉,人都來了,還不快帶出來給你兄長瞧瞧?”
那道雌雄莫辨的嗓音又傳了過來,口吻譏誚而輕佻,“藏著掖著,鬼鬼祟祟的,莫不是你也覺得南家的女郎見不得人?”
裴流玉身形一僵,隨手扯過被釘在墻上的斗篷,往南流景身上一披,“……今日時機不好,我先送你下船。”
這正合了南流景的心意。
她一刻都不想再在這艘船上多待了。
可臨走時,她卻忽然發現自己忘了什么。
“等等,魍魎……我把魍魎也帶來了……”
裴流玉一愣。
南流景將他推開了些,視線在船艙內掃了一圈,卻愣是沒看見那只四蹄踏雪的玄貓,反而對上了抱臂靠在一旁的蕭陵光。
蕭陵光一身黑衣胡服,劍眉冷目,眸光銳利。
這位蕭郎君雖也生得俊朗,可氣質實在兇悍,南流景有些怕他,剛要躲開視線,就見他面無表情地抬了抬下巴。
南流景怔了怔,順勢轉頭。
離燈樹最近的食案后,裴流玉的兄長、裴氏家主裴松筠端坐在桌邊,雪色深衣、煙墨紗袍,手執一把玉柄麈尾,輕輕地搖動著。
而他懷里,赫然躺著一只不知死活的玄貓,甚至還呼嚕個不停,翻滾著露出了肚皮,伸出一只已經灰撲撲的爪子去夠那搖動的麈尾。然后在裴松筠的袖袍上踩下了臟兮兮的爪印……
“……”
南流景眼前一黑,差點連氣都沒喘上來。
察覺到她的氣息不對,裴流玉立刻安撫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朝裴松筠走過去。
“兄長,我先送他們回去……”
裴流玉拍了兩下手,喚道,“魍魎。”
素日里最愛粘著他的玄貓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竟是將他的聲音當做耳旁風,仍是一味地去撲裴松筠手里的麈尾。
裴松筠垂眼盯著貓,唇畔仍噙著笑。
“都打算過定了,還不敢將人帶到我跟前來?”
“……”
裴松筠與裴流玉是堂兄弟。
都是裴家的兒郎,二人生得有五分相似,一樣的清明俊秀、溫潤文雅。
只不過比起裴流玉的天真隨和,裴松筠年長幾歲,本就更沉穩,又在朝堂和沙場上歷練了數年,二人之間的懸殊便愈發明顯。即便是笑著坐在那兒,也帶著幾分威懾和壓迫,叫裴流玉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南流景攥了攥手,緩步走過去,站到了裴流玉身邊。
離得近了,她甚至聞見了一絲淺淡冷冽的雪松香氣。是裴松筠身上的熏香,可飄過來的一瞬,卻好似摻了腥氣,攪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翻騰,幾乎想要干嘔。
她強自忍耐,不敢露出半分異樣,福身向裴松筠行禮。
“南氏流景,見過裴三郎君。”
她低著頭,長睫垂落,在眼下投落了兩片顫動不安的淺影。臉頰清瘦,雪白的膚色即使是靠近了燈樹,也沒有暖上幾分。嗓音亦是輕柔乖順的,沒有絲毫攻擊性。
漂亮、病弱、楚楚可憐,這幾乎是南流景留給所有人的第一印象。
裴松筠終于掀起眼,笑著看向南流景,“你很怕我?”
“……”
南流景呼吸一滯,手腳開始發冷。
“以前見過我?”
裴松筠又問道。
南流景的指尖在掌心狠狠掐了一下,搖了搖頭,面上看不出絲毫端倪。
“雖久聞郎君盛名,今日卻是第一次見。”
裴松筠臉上的笑似乎淡了些。他打量著南流景,竟又問了一次,“是這樣么?”
南流景下意識要答是,可話到嘴邊卻又動了別的心思——
她也想不怕死地試探一下裴松筠。
“我的記性不是很好,或許從前與郎君有過一面之緣,但又忘了……”
她輕聲細語地反問道,“裴三郎君是在何處見過我嗎?”
裴松筠沉默,雙眸如萬頃之陂,幽幽難測。
“兄長定是認錯人了。”
裴流玉斬釘截鐵地,“妱妱她自幼身子骨弱,養在深閨輕易不出門,怎么可能與兄長有過什么一面之緣?”
裴松筠看了裴流玉一眼,頷首,“時辰不早了,南家娘子與我等共乘一船,不合規矩。流玉,你速速吩咐人送她回府,以免傳出什么閑話,多生事端。”
裴流玉應了一聲,伸手去撈魍魎,誰料被它扭頭“哈”了一聲。
裴流玉的手僵在半空中。
“這玄貓倒是喜歡你。”
蕭陵光冷不丁從后頭冒出一句。
裴松筠掀了掀唇,抬手推了一下魍魎,“養不熟的畜生而已,談何喜歡。”
一句玩笑話,叫南流景聽出了輕蔑侮辱之意。
偏偏某個狼心狗肺、賣主求榮、認賊作父的畜生聽不懂,還在那兒攤著個肚皮,撒嬌賣乖……
南流景眼神微冷,突然腰身一彎,手一探,五指揪住魍魎脖頸上的肉,毫不客氣地將它拎了出來,摁進自己懷里。
動作敏捷、迅速,甚至有些粗魯。
然而再直起身時,她又變回了那座弱柳扶風、碰也碰不得的漂亮白瓷,聲音也輕如游絲。
“今日攪擾諸位了,告辭。”
裴流玉追著南流景出了船艙。接引的小船就停在不遠處,裴流玉一示意,船夫便趕緊靠過來。
“我親自送你……”
裴流玉還想上船,卻被南流景輕輕推開。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還是回去替你兄長接風吧。”
“妱妱……”
南流景抬起頭,朝裴流玉笑了一下,然后便轉身上了船。
船槳蕩開水波,緩緩駛離畫舫。
一片昏黑里,南流景精疲力竭地靠向艙壁,后背隱隱傳來冰涼的濕濡感,是不知何時冒出來的冷汗。
舟行水上,萬籟俱寂,耳畔唯有柔和平穩的水聲。
南流景逐漸平復了心情,整理起紛亂的思緒。
今夜引她來北湖的人,定是賀蘭映無疑。
自從她與裴流玉的來往被外人知曉,在建都傳出風言風語后,這位壽安公主便按耐不住了。
在不少貴女云集的場合,賀蘭映都給過她難堪,但沒有一次是親自出面。
公主到底是公主,矜貴傲慢,不屑與她這樣身份低微的人計較。于是云里霧里地透露個只言片語,便會有一群揣測心意的人替她出氣。
就像今夜——
將她誆騙到船上,推到裴流玉的至親好友跟前,然后什么都不必多說,旁人對她的態度便已是一種羞辱。
其實她早就習慣了這種手段,也能淡定自若地應對各種奚落……
如果不是再一次見到裴松筠的話。
幾年前,她和裴松筠的確有過一面之緣。
-
回到南府時,夜色已深。南流景強打起精神沐浴更衣,然后便熄燈躺下了。
枕邊一沉,一只毛乎乎的爪子在她鬢發上踩了兩下。南流景還生著氣,又倦了,沒有理撒嬌的玄貓。
隱隱約約的,一絲幽微的雪松香氣潛入鼻息,叫她沉沉地陷入了夢境。
黑暗中,先是刀劍聲,然后是尖叫。一片混亂狼藉里,她似乎是逃了出來,然后沿著看不到盡頭的林地,一直跑,一直跑……
眼前的光再次亮起時,她已經換上了一身婢女衣裙,跟在隊伍最末入了席。
南流景渾渾噩噩地愣在原地,有人推了她一把。
「還愣著做什么?去侍酒。」
席上清歌妙舞,觥籌交錯。不少賓客已經醉了,侍酒的婢女一靠近,便被他們攬入懷中、上下其手。
南流景不敢多看,飛快地收回視線,剛哆嗦著手斟完一杯酒,便被她侍奉的賓客接了過去。
探入視野中的那只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叫她忍不住又抬起了頭。
入目便是纖塵不染的白衣寬袍,端正的坐姿,挺直的脊梁,還有那張太過年輕,與席間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如玉面孔。離得近了,甚至還能嗅見他袖袍間飄出一絲好聞的香氣……
那人轉頭對上她的視線,眉心微微擰了一下。
「你……多大了?」
「十,十三。」
「……」
沉默片刻,那人朝她笑了笑。
「我自己來,你下去吧。」
溫柔且無奈的聲音,叫南流景有些犯暈。她茫然地掃視了一圈,不知該去何處。
那人不動聲色地朝身后指了一下。
她反應過來,然后起身挪步,如同一只歸巢的雛鳥,默默縮進了陰影處。
還好,還好她碰上的,是這位心善的年輕郎君……
舞樂聲里,她聽見有人喚他「裴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