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潑金,青煙繚繞。
晨鐘撞響了幾聲,香客們踏著悠長的余音,絡繹不絕地進了月老廟。
廟門口的銀杏樹下支著個算命攤子,一相士倚著樹干,滿臉的精明算計,目光在來來往往的香客身上打轉,倏地一亮。
“女郎留步!”
他搖著扇子沖出去,攔下了一頭戴冪籬、落了單的女郎,“難得遇上女郎這樣的有緣人,吾不收潤金,贈女郎幾句話。女郎若不便露面,看手相即可。”
一如相士所料,年輕的女郎涉世未深,被他三言兩語便哄得伸出手來——
白皙得近乎透光的手掌,不見絲毫血色;纖細的指骨,仿佛輕輕一捏仿佛就能折碎;交錯的掌紋下,就連蜿蜒的淡青色筋脈也清晰可見。
相士眸光閃了閃,神色有些微妙,張口便道,“女郎掌紋淺淡,明堂凹陷,地紋斷續,是命薄福淺、克親之兆啊!”
“……”
女子許是被嚇懵了,仍是一聲不吭。
相士的口吻愈發嚴肅,“還有這天紋,天紋主姻緣,可在女郎這兒卻足足劈成了幾道分叉,還遭橫紋截斷,雜紋密布,足見情路坎坷!縱使有姻緣天降,也動輒生出變故,貽誤終身……”
“我呸!”
一上了年紀的仆婦忽然冒出來,一把拉回女子的手,指著相士劈頭蓋臉一頓罵,“滿嘴胡言的江湖騙子,再咒我家女郎一句,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相士嚇了一跳,卻還是不死心的,“命雖天定,運可人為。這兒有一道護身符,女郎只需隨身攜帶,便可逢兇化吉……”
“你還敢……”
“伏嫗。”
女子終于開了口。
清泠泠的嗓音穿過面紗,有些模糊,情緒難辨。
下一刻,她伸出手,去接相士手里的護身符。
相士面上一喜,又縮回手,“女郎,看相不收潤金,可這護身符……”
話音未落,女子已經解下自己腰間的錢袋,與相士交換了護身符。
伏嫗微微睜大了眼,剛要叫嚷,卻被自家女郎拉著快步離開。
日光漸盛,馬車微微顛簸,沿著山道離開了月老廟。
伏嫗一臉晦氣地坐在車上,喋喋不休。
“這些混江湖的行騙都用同樣的話術,見女郎身子弱些,又從月老廟出來,便說什么命薄福淺、情路坎坷,他這次可是誆錯人了!”
“裴七郎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來的姻緣,偏偏非女郎不娶。如今他也說服了雙親族老,不日便要與女郎定親。若這也叫情路坎坷、婚事不遂,那世上豈不是沒有好姻緣了?”
“所以那些渾話,女郎可千萬別往心里去……”
一旁的南流景終于將冪籬摘了下來,伏嫗的話音也戛然而止。
年輕的女郎穿著一襲煙紅縐紗裙,懷里抱著白紗冪籬,指間拈著那枚粗劣不堪的護身符。車身輕晃,竹簾外漏進些許日光,投落在她的側臉上。
那是一張蒼白病弱,卻足夠漂亮的臉孔。
膚色與剛剛伸出的那只手掌一樣,白得有些過了。但卻是難得的好骨相,輪廓精致,五官秾艷,如同被懸諸壁上的畫中人,美得單薄而不真實。
倒是長睫下壓著的那雙眼,烏黑、水潤,亮得驚人……
與整片荒蕪格格不入。
“我本就不信那些。”
南流景偏過頭看向伏嫗,朝她眨眨眼,“倒是你,伏嫗。嘴上說著不信,心里卻害怕了。”
伏嫗一下漲紅了臉,很快又反應過來,“女郎既不信,還買這破符紙做什么?”
南流景將那護身符撕成了幾片,隨手拋出窗外,煞有介事地重復了一遍,“我真的不信。”
伏嫗哼了幾聲,跟哄孩子似的,“好好好,女郎才沒那么傻,女郎就是心善,看那人可憐,才把錢袋都施舍給他了。”
南流景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她托著下巴看向車窗外,眼眸里的亮光閃動著,如蜿蜒的流水,淌過荒原,直叫整張臉都添了幾分生氣。
誰說錢袋里裝的一定是銅板?也有可能是毒蜂。
一打開就蜂擁而出,將那嘴里吐不出半句人話的臭神棍蟄成豬頭,半個月都出不了門,行不了騙……
-
馬車回城時,恰逢宿衛軍在為什么人開道,所有人被攔了下來,堵在路邊。南家的車夫下車去前頭打聽了。
車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嚷,南流景隱約聽到了“王師凱旋”幾個字。
她微微一愣,再次掀開車簾朝城門口望去。
塵煙滾滾、旌旗曳曳,馬蹄聲如擂鼓。一隊兵馬整齊有序地朝城門行進,戰甲在霞光下泛著一片爍亮而鋒利的金色。
為首的,是兩個青年。
一個黑衣獵獵、凜冽肅殺,一個白衣寬袍、如玉如松。
“是裴家三郎和蕭大郎君!”
車夫匆匆趕了回來,給出了已經人盡皆知的答案,“叛亂已平,他們率領王師提前回京了。”
“……嗯。”
南流景很快收回視線,坐回了車內。
馬蹄聲漸行漸遠,聽上去已經進了城門。可宿衛軍還不肯放行,百姓們被攔在官道兩邊,竟也沒有絲毫不悅,反而熱火朝天地議論起平叛的兩位功臣——
提到蕭家那位,便說他單騎救父,又臨危受命、力挽狂瀾。
提到裴家郎君,則說他運籌帷幄,撫琴一曲,便令敵軍潰散、紛紛倒戈……
馬車內,南流景興致缺缺地垂著眼。
伏嫗喜出望外,“裴三郎立了大功,裴氏如日中天,咱們南家與裴家結親,往后也能在建都揚眉吐氣了!”
南流景沉默片刻,忽然問了一句,“你覺得裴松筠會應允我與七郎的婚事?”
裴氏是累世公卿、名門望族,可前些年因皇族內亂折損了不少族人,直到瓊枝玉樹、少負盛名的三郎君裴松筠做了家主,裴家才又有了復起之勢。
如今的裴家,萬事皆要問過裴松筠。
包括裴流玉的婚事。
裴流玉行七,也就是伏嫗口中的七郎。
裴氏有雙壁,皆是清明俊秀的神仙郎君。三郎入仕,平步青云、貴極人臣;七郎在野,十三歲遍歷山川,書藝丹青,舉世無雙。
南家祖上雖然也封過侯,可如今在建都里也只是個沒落世族,而且名聲不大好聽,與裴家遠遠算不上門戶相當。
聽得南流景的問話,伏嫗愣了愣,“裴氏宗族已經默許了這樁婚事,難道裴郎君還要阻攔不成?而且當年蕭家還是寒門時,裴郎君便一意孤行與蕭家交好,想必今時今日,也不會因門第出身就輕視女郎……”
南流景細長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她剛想說些什么,卻被外頭的車夫打斷。
“宿衛軍放行了,女郎坐穩。”
馬車緩緩駛動,南流景想要說的話在嘴邊打了個轉,卻只吐出三個字,“但愿吧。”
-
回府后,南流景先是去見過了南夫人,然后便回了自己的朝云院。
剛踏進院門,一團黑影突然從院墻上迅猛敏捷地竄了下來,直撲伏嫗——
伏嫗嚇得驚叫一聲。
南流景眼疾手快地將伏嫗往身后一帶,手臂一張,接住了那團從天而降的黑影。
一落進她懷里,那油光如緞的黑色毛球便舒展開來:拉長了腰身,露出雪白的四只爪子。一雙琥珀豎瞳仍死死盯著伏嫗,兇惡地齜牙咧嘴哈氣。
南流景毫不留情地落下一巴掌,“魍魎!”
玄貓的腦袋一沉,胡須一抖,眼神也瞬間清澈了。它委屈巴巴地看了南流景一眼,討好地在她手背上舔了兩口。
“咪……”
“欺軟怕硬的東西。”
南流景輕叱了一聲,看向躲在身后的伏嫗,“你越怕它,它就越愛嚇唬你。”
聽得院門口的動靜,一婢女快步迎了出來,遞上信筒,“女郎回來得正好,后門傳信來了。”
南流景騰出手接過信筒,取出里頭的字條。
一絲淺淡的花香隨之飄散出來,勾得魍魎的腦袋也湊了過來。
南流景推開它,展開字條,就見上面印著熟悉的清雋字跡。
「酉時三刻,共游北湖。」
“是七郎?”
伏嫗問道。
南流景點點頭,臉上露出了些許笑意。
她伸手在魍魎探出來的白爪子上揉了幾下,聲音仍是輕柔的,可語調卻變得雀躍松快,“魍魎,你是不是也想去見裴流玉了?”
-
月明如晝,水光瀲滟。
今夜的北湖比尋常熱鬧得多。水面上停著數不清的小船。船上星星點點的燈火連成一片,點綴在氤氳縹緲的水霧里,別有一番景致。
南流景就坐在其中一艘烏篷船上,披著黑色斗篷,抱著四蹄踏雪的玄貓。
“方才上船前,奴打聽過了……”
伏嫗小聲對南流景說道,“今夜圣上賜宴,在北湖為裴家三郎和蕭家郎君接風洗塵。”
南流景愣了愣。
北湖賜宴,裴流玉不可能不知道,可他卻偏偏安排她今夜在此處相見……究竟是有什么要緊的事?
夜風將霧氣吹散,湖中央的巨舫歌臺、錦繡華燈若隱若現。圍繞著那一片,有哨船層層把守,尋常船只不得通行。
南流景乘的船駛到哨卡外圍便拐了彎,在一艘靠岸的畫舫邊停下。
船夫幫南流景上了畫舫,卻攔下了伏嫗,“郎君讓女郎在此稍候片刻,他很快就到。”
烏篷船載著伏嫗和船夫駛遠,畫舫上很快就剩下南流景一人。
魍魎從南流景的斗篷里探出了個腦袋,然后便迫不及待地一躍而下,飛快地竄進了船艙里。
南流景跟了進去,卻見船艙里相對排布著四個條案,條案上還備好了珍饈佳釀。
她心頭一跳,頓在原地。
不對,這分明是要招待賓客的架勢……
就算裴流玉真的要帶她見什么人,也絕不會事先連聲招呼都不打……
“魍魎,我們得走了。”
南流景伸手,想將四處巡邏的玄貓撈起來,沒想到卻被它當成了尋常的逗樂。
一人一貓你追我趕,待到她終于彎著腰將貓堵在角落,強行抱進懷里時,外頭忽然傳來了些許人聲。
伴隨著碰撞的聲響,幾道人影已經接二連三地上了船。
“你們這一出去平叛就是兩年。好不容易回來了,同那些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早該找個由頭溜出來。”
率先傳來的,是一道婉轉卻不嬌柔,甚至有些低沉模糊的女聲。
南流景無路可逃,抱著貓躲在屏風后的角落里,臉色微微一變。
壽安公主,賀蘭映。
這聲音她絕不會認錯。
那么跟著賀蘭映一起上船的……
南流景屏住呼吸,側頭。
屏風是絲絹制成的,模模糊糊能看見外頭落座的四人。只能瞧見衣裳的顏色和身形,看不清面容。
“方才宴上,一個個說得好聽,實際上巴不得你們都死在外頭。”
又是賀蘭映的聲音,“真心替你們二人接風的,恐怕都在這條船上了。”
頓了頓,她話鋒一轉,意有所指地拉長了語調,“總之本宮是真心盼著你們回來,至于裴流玉么……本宮可就說不準了。他今日倒是郁郁寡歡,好似有心事呢。”
“你又胡說什么!兄長和陵光回京,我怎么可能不高興?!”
分明是最熟悉不過的嗓音,可里頭暗含的薄怒、不耐卻是陌生的。
在南流景面前,裴流玉從來都是柔聲細語的,絕不會用這種口吻說話。
“是么?本宮還以為,你盼著你兄長再晚些回來,好叫你先斬后奏,將新婦迎娶進門呢……”
“賀蘭映!”
裴流玉的薄怒變成了盛怒。
懷里的魍魎被嚇得一抖,南流景抱著它的手微微收緊。
船艙內倏地靜了下來。
半晌,才有一道陌生的冷沉嗓音打破沉寂。
“你要成婚?”
聽著情緒沒有什么起伏,只是單純好奇,想來應當是那位蕭大郎君。
“……是。”
裴流玉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氣,“我已有意中人。”
“是好事。”
蕭陵光在狀況之外,“哪家女郎?”
“南家。或許你沒聽過……”
“快要絕戶,養女攀高門的那個南家?”
蕭陵光直言不諱,“聽說過,不過都是些難聽的話。”
賀蘭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越來越放肆,越來越刺耳。
若不是懷里還抱著魍魎,南流景都想塞住自己的耳朵。
裴流玉的聲音也沉了下去,“南家的名聲和她沒關系。我爹娘已經見過她,都覺得她很好,我們……”
“流玉。”
一直沉默不語的第四人終于開了口,“裴家何人做主,你還記得么?”
這聲音無波無瀾,甚至含著幾分笑意,可落在南流景耳里,卻還是叫她打了個寒顫。
突然,魍魎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猛地掙扎起來,從她懷里一下跳了出去。
“什么人!”
屏風那頭驟然傳來一聲冷喝。
與此同時,一道寒光破開屏風,挾著殺意,撲面而來。
南流景甚至來不及反應,只覺得頸間一冷,身上的斗篷一松,然后便有一股力道逼得她踉蹌著后退了幾步。
“咚!”
一柄短刀挑穿她的斗篷,狠狠地釘在了墻上。
下一瞬,那扇被破開一道口子的屏風也被一腳踹翻,轟然倒地。
南流景惶然抬眼,對上了攜刀而立、殺伐狠厲的蕭陵光。